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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现代医疗体制在中国的建立是中国现代政治建构的一个重要方面;另一方面,中国的这种身体政治又和西方的身体政治有着重要的差别。这两个方面构成了杨念群这本书里面两条若隐若现的线索。因此,我们不断看到,这种诞生在西方的医疗体制一旦来到中国,总是显得那么别扭和不适应,造成了种种的尴尬,演出了一幕幕的喜剧;但同时,现代中国任何一个阶段的政府,都自觉地把身体政治纳入自己的视野,仿佛解决小民的卫生问题,本来就是任何政治制度的题中之意。
杨念群在这本书里所揭示的问题和所引出的话头,也许比他所得出的各种具体结论还要重要。他把“西医东传”这个文化问题与“现代医疗制度的确立”这个政治问题搭在了一起。当然,这位历史学家的这一“搭”并不是自然而然、毫无障碍、和谐圆满的,而是充满了阻力、矛盾、冲突、不和谐。但在我看来,正是这两个问题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才是最重要的;因为中国现代医学建立的过程本来就充满了矛盾和冲突,本来就不是一个和谐自然的过程。我们现在的问题,不在于有这么多不和谐的地方,而可能在于我们往往看不到这些不和谐的地方。生活在今天的中国的人们,有谁会觉得同时看中医和西医有什么别扭的吗?有谁会因为看病要排队挂号而大惊小怪呢?我们谁不觉得,产妇应该在正规医院里,让专业的医生和护士帮助生产呢?我们谁不是自然而然地认为,国家就应该通过非常措施防治“非典”和艾滋病,如果国家做得不好,反而觉得非常奇怪?但是杨念群的书会告诉你,中国人本来并不是这样面对自己的疾病和身体的,不仅因为中国没有这样一套医疗知识,而且因为没有这样一套制度。本来中国人看病都要把郎中请到家里,接生都靠接生婆,死了要请阴阳先生,城市里的居民根本不知道公共卫生为何物。而最让今天的人惊讶的还不是这些。更加匪夷所思的是,今天的这一套医疗制度,最初是一群戴着十字架的洋教士带进来的,最初的公共卫生,是警察负责管理的,经过了中外很多人的努力,才形成了现在这套医疗制度,中间还出现过“兰安生模式”、“中医科学化”、“赤脚医生”这些曲折的故事,而其中每个故事都充满了种种紧张和断裂。正是在忠实地记录了这一系列的曲折和断裂之后,杨念群告诉我们,我们现在这个看似自然而然的医疗体制,是如何慢慢成为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的。
这样一个复杂的过程,当然会有很多种不同的讲法。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文化交流的故事,也可以把它当作一个建构现代政治的故事。这两种讲法都可以讲得很圆、很顺畅;但杨念群没有选择这两种比较容易的讲法中的任何一种,而是把它们放在了一起。于是,就形成了现在这样一个最难讲,当然也最可能给人启发的故事:表面上的文化交流,如何变成了一种现代政治建构;而现代中国的政治建构,又如何影响了这种文化交流?显然,要把对身体的讨论讲得有意思,就不能在身体本身上做文章,当然更不能仅仅研究医疗本身,而一定要把这个看似微小,但又无所不在的问题拉到更大、更重要的框架中来谈,才会讲出身体问题的妙处。我们不能仅仅关注中国医学制度的变化,不能仅仅关心什么时候出现了外科手术,中医和西医发生了怎样的争论,医院是如何发展的,医学队伍是如何建设和变化的,当然也不能仅仅把这些变化放在中西文化的碰撞之中;更重要的,是把这些医学本身的问题,和中西医冲突与交流的问题,放到更宏观的政治视野当中。
而这种讲法的结果,不仅使我们丰富了对自己置身其中的这种生活方式的认识,而且会反过来促使人思考一些更深的问题。正是对这本书的阅读,可能促使我们去想,在中国的文化和政治传统中,对身体的关照究竟是处在什么位置上的呢?西方关于身体的故事,同样是一个非常复杂和曲折的故事。身体并不是天然重要的,而是因为它和灵魂的紧张关系,才显得很重要,才会有带着各种眼光的人来审视它、研究它,甚至批判它。那么在中国呢?现代中国这么复杂曲折的身体政治的故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含义呢?为什么在我们的生活中如此重要的身体和医疗,很少成为学者们关注的核心问题呢?
细细想来,中国文化中虽然也有“身”和“心”的概念,但确实没有以西方那样的方式来区分二者。我们所谓的“修身”,主要的含义其实不是“修心”吗?曾子所谓的“三省吾身”,难道不可以说成“三省吾心”吗?而本来应该用来指身体的“体”字,似乎又总是用来指代超出了血肉之身的内容。身体在中国文化中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往往和“心”的概念紧密相连。就像在中医里面,身体上的种种症状可能会和人们的内在感觉联系起来,而不是像西医那样,把身体和心理当作相互独立的两个领域。同样,政治上的“身体”概念,也没有与“心”截然分开。中国文化里没有身体和灵魂之间的固有紧张;因此,身体之学之所以没有成为中国的显学,并不是因为中国的身体问题不重要,而恰恰是因为这个问题在中国太重要,以致很难把它同“心”的问题截然分开。由于中国传统中的身心问题相互联系得这么紧,所以,身体问题反而没有像西方那样,形成同灵魂的紧张关系。所以,哪怕在中国建立现代的身体政治的时候,我们同样没有清楚地看到身心二元之间的张力。现代中国人虽然强调自由和独立,但很少人明确用身体欲望来反抗精神力量。胡美医生虽然无法找到拯救中国人的灵魂的方式,但要看到西方意义上的身体造反与膨胀,却也并不容易。
那么,所谓“再造病人”的努力,或许也正是一种治理心灵的努力。要真正理解中国的“身体政治”,首先必须想清楚,身体对我们的心灵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有这样,才能把握住中国的身体政治中的疼痛、苦难、痉挛和兴奋的真实含义,而不会再度成为西方时髦话题的牺牲品。换句话说,对中国身体问题的关心,不能仅仅停留在身体本身,而必须联系到心灵和政治,看现代中国在改造人们的身体的同时,又是怎样改变了人们的内心;否则,面对此起彼伏的呻吟和鳞次栉比的医院,研究者将会束手无策。而一旦我们摸到了现代中国人的心灵体现在身体上的脉搏,我们也就有可能更理解如何关心自己的心灵。或许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再造“病人”》和《儒学地域化的近代形态》之间,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毫不相干。两本书不仅在所叙述的时段上紧相联属,更不仅都把空间问题当作关注的焦点,两个研究的主题还有着更深的内在关联。换句话说,这本书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继续思考中国文化和政治的传统接续。如果我们仅仅把它当作医学史的著作,那就又辜负了杨念群的用心。
(《再造“病人”——中西冲突下的空间政治(1832—1985)》,杨念群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二○○六年版)
返回目录山歌,渐行渐远
□刘晓春《读书》2006年第4期
在上个世纪的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由于历史的因缘际会,客家人在山间、田头、渡口、驱鬼逐疫等不同场合抒发情感、结合仪式表演的客家山歌,被发明成了具有革命意义的苏区歌曲,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赣南的兴国山歌。
兴国山歌在苏区时期兴国创建“扩红模范县”的运动中发挥了积极的鼓动作用,甚至有“一首山歌三个师”的说法。这种地方性的传统艺术形式,随着革命的成功而广为人知,被誉为“红色经典”。在后来的岁月中,结合时代的政治任务,兴国山歌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乃至在计划生育的政策宣传以及当下“建设和谐社会”的政治背景下,都可以看到兴国山歌的影子,传统乡土社会的艺术形式依然发挥着独特的政治宣传功能。在频繁的政治运动中,兴国山歌的演唱内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