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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柱眼见那晚上的麻将搭子一个个放了出去,只留下自己,心里很有些不踏实。他对看守所可走来走去的嫌疑人说,公安局现在还让家属给我送饭,许可我抽香烟,可见他们没拿到我什么东西,只是还需要时间查一查,就让他们查一查,查清楚了大家日子好过。得知那人快出去了,杨国柱又对他说,出去帮我找一下梅娟,让她来公安局看我,不要自己出去了,就不管我。两人毕竟有交情的。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们不止做了一夜夫妻,不要太绝情。让她来看我,我有话对她讲。
(这个人把杨的话都告诉了虹口警方。)
杨国柱那时若有后来的恍然大悟,或许事情还结束的早些。
他的思路总是高估自己,低估警察。他们没抓住我的问题,他们也不好就这么放了,抓了几个人,什么问题没查出来,案子真凶也没抓到,就放人,这几天他们不是白忙了么?台阶怎么下得来?就给他们两天时间搭搭台阶补补面子。杨国柱将打麻将那天情况过电影样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应该说没有失手的地方。自己保证没有,警察没证据。除非那两个小子做得不严密?现场自己看过的,都处理了,又是水又是煤气,警方按说什么也找不到。除非那两个小子事后漏风,花钱上或者销赃上被警方发现,可是自己交待过的,没我的安排,东西半个不能动,钱一分不能花。他们应该听话的。以往听话,有福同旱,万一不听话,也是有难同当,谁也跑不掉的……
十月的夜风有了凉意,从看守所的高窗中吹进来,那窗上有铁的护栏,很粗糙的护栏,将天空分割得条条块块,很难让人把视线放开。
同样一个天空,有的被玻璃幕墙隔绝,一般人看不见里边,但里边花天酒地的人可以随意看见外边,而不被外边人看见。那代表一种心情一种档次一种派头。还是这个天空,被铁格子分割,住在里边的人看不见外边,但外边人可以看见里边,你拉屎撒尿都躲不开都能被人看见,这又一种心情一种档次一种落魄的处境。同样的人,怎么就会有人为前者,有人当后人。为什么?
杨国柱做梦也想做前者,可怎么还是住到这种地方,当了拉屎撒尿都要受监督的后人?他不解不悦不甘心,因此他夜不能寐。
前半夜还能听见风送来娱乐场所的阵阵音乐,平常觉得很噪音,嫌吵闹,现在听去,真像是天堂仙乐那般悦耳。那声音代表自由,自由的天地自由的呼吸自由的走动自由的拉屎撒尿自由的一切,在外边并不珍惜的所有。自由的声音后半夜也听不见了,只有墙外卿卿的虫鸣,和一片叶子两片叶子被风吹落的声音。秋天了,落叶了,都是不发不旺不吉不利的象征。
睡吧,明天不知是福是祸,还得按既定方针办:跟他们玩,玩到现在不玩也不能出局了,只能硬着头皮玩到底。
九、他只改了一个时间
10月10日,星期天。除了日历上的红颜色,这个日子对破案兴头正足的虹口刑警没有任何意义,没的说,案子未结,星期几都是星期一,所有日子都是工作日。
采访时,我惊讶他们还记得这个不休息的星期日,一定是之前之后有家事“骚扰”,又被他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统统抵挡回去——他们才有这星期日红色的记忆。
警方信心十足,已做好让杨国柱开口招供的准备。要利用他没有直接作案,性质不同的侥幸心理,让他供出同伙。当然,富阳的案子半点口风不能漏。
上午9点到晚上6点,第一堂过下来,杨国柱还是打太极拳,跟警方软磨硬泡,那15分钟做什么去了,天上地下地胡编,但听得出来灵气不足胆气锐减,有那么点背水一战黔驴技穷的味道。杨国柱感觉到警方态度的强硬,跟这样强硬的对手——那不是一个两个人,那是一个集体,集体的体能和智慧——苦斗困斗,他还能坚持玩下去么?能玩多久呢?
10页纸的笔录交到他手里,让他看,杨国柱仔细看过,字句问系着他的身家性命。看过,他提出改动一个地方:6日晚他到梅娟家的时间由20点45分,改成20点15分。他说记得没有那么晚到梅娟家。
其他旁证材料都证明他是20点45分到的梅娟家,他为什么要做此修改?他又在跟警方玩什么把戏?先是15分钟讲不清,后又是30分钟难编圆,自以为无缝的天衣已经撕开大的口子,要趁隙突进,加大力度,不给他编残补漏的时间空隙。
侦察员们到外边吃了点面条,给身体加加油。他们从杨国柱渐退渐颓的神色中,看到破案的曙光。接着干!
是7点45分,审讯接着开始。杨国柱情绪一落千丈,他觉得自己很难熬下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他欲语还休,内心斗争十分激烈。
这时,郭建新支队长再三给他交待政策,使他明白,警方掌握了不是他直接作案,他不在现场的情节。再不交待是过不去的,警方下决心弄个水落石出,他一天不交待,日子一天不好过,性质还会升级。孰轻孰重,你是聪明人,自己掂量吧。
再笨的人,也掂量得出此时此刻不同寻常的利与害,一边是死,一边是生。何况杨国柱自诩聪明,唯其聪明敏感,才痛苦尤甚。
此时,虹口分局副局长宋孝慈走进审讯室,经旁人介绍其身分,杨国柱又是一重压力临头。领导亲自督阵,表明警方的决心。他有些承受不住,低下头沉默,15分钟后抬起头,困乏得眼泪汪汪,他对郭建新提出要抽支烟。递给他一支烟。抽这支烟的过程,整个房间没有一个人讲话,只有杨国柱口边的烟缕孤寂地上升上升,他企图攀住这上升的烟缕逃脱困境么?
警方默默吸着烟,喷出的烟缕从四面八方聚拢来,与四壁一顶合围。
杨国柱的支撑力瘫掉了,他说:我会讲的。主要考虑母亲和妻子,她们又要失望了。你们不要催,再给我吸一支烟。
警方默默地又给了他一支烟。他贪婪地吸着,边吸边若有所思。
破坏他的若有所思!谁出的主意?宋局长出其不意扔出一句。
我出的。杨国柱脱口而出,讲完神情大惊大愉大悔大恨,方知电光火石瞬间,板上钉钉,大错已铸成。
又半个小时,杨国柱神情平静后,开始了他对“10·6”案的交待。
张富根太能张扬!他家有货几乎是每一个认识的人都知道的。杨国柱那天到他新买的房子看看,看见张富根顺手从楼上抽出一万元钱给装修工人付款。张富根还逢人必讲,投资100万没有,50万还是拿的出来的。干他一票的念头片刻成形。杨国柱早策划好,自己搭线头,让别人去做,事成后分赃。他找到狱友马伟民,讲好一起干。极仗义的马伟民二话没说,答应了。国庆节前杨国柱带着马到张富根家看过地形,详细商定如何接头如何动手如何撤退。只等把张富根调出家,就可以动手实施了。为了干得利落,杨国柱让马伟民再找一个帮手。马伟民找到一个河南来上海打工的宋创业。宋创业是个孤儿,长年浪迹江湖,会武功,讲义气,头脑简单,指东不打西,正适合做此事的同伙。
国庆节假期后的几天,杨国柱试着把张富根调出来,并通知马伟民和宋创业在家待命。但都未能成功。
10月6日,终于将张富根调到梅娟家。
杨国柱在笔录上修改的30分钟,就是到马伟民处通知他,今晚可以动手及联络时间方式。安顿好马伟民,调来张富根,杀机四伏的麻将局开始。
约好当晚9点钟,马伟民和宋创业到19路车站天渲路站牌下等候。杨国柱从麻将场子里借口大便出来,把马宋二人带到作案现场,杨国柱又回到牌桌上。没想到张富根当晚约人有事,BP机不停捣乱。响第一回时,张富根要走,杨国柱拼命拉住他,说,正打这局,打完再复机不迟,轮他出牌,他又尽力拖延,给那边留足作案时间。直到实在拖不住了,杨国柱陪着张富根一起回他家,想着万一这边没完,就帮他们连张一起干掉。
后来的情况你们都清楚。杨国柱说,情况我都讲了,线头是我搭的,人不是我杀的,东西我连见也没见到,一点没沾。没想到我一进来就出不去,也没想到你们会抓住这15分钟不放,让我无法做手脚。
十、抓马审马又抓宋
连续四天四夜的办案,人困马乏。10日晚,分局领导放侦察员们回家休息。这边杨国柱交待出同案人马伟民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