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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我女儿在家,这过公子既要求他,里巷相接,未有不先求近地而竟奔波于远道者。今
竟奔波远道而不惜者,必近地求之而有不可也。我若轻易应承,倘非女儿所愿,其误非
小。”因将书袖了,说道:“婚姻之事,虽说父母主之,经常之道也。然天下事,有经
则有权,有常则有变。我学生孤官弱息,蒙过老先生不鄙,作蘋蘩之采,可谓荣幸矣。
今我学生宦京五载,又戌边年余,前在京已去家千里,今去京则又倍之。离家之久,去
家之远,可想而知矣。况我学生无子,止此弱息,虽女犹男,素不曾以闺中视之,故产
业尽其所掌管,而议婚一事,久已嘱其自择。此虽未合经常,聊从权变耳。过公子既不
以小女为陋,府尊,公祖也;县尊,父母也;舍弟,亲叔也,何不一丝系之,百两迎之?
而竟舍诸近,而求诸远乎?”成奇道:“老先生台谕,可谓明见万里!过公子因梦想好
逑,不能一时即遂钟鼓琴瑟之愿,故求之公尊,公祖已许和谐;求之父母,父母已允结
缡;求之亲叔,亲叔已经纳聘。然反复再四,而淑女终必以父命为婚姻之正,故过老先
生薰沐,遣晚生奔驰以请也。”
水侍郎听见说女儿不肯,已知此婚非女儿所愿,因说道:“小女必待父命,与过老
先生必请父命者,固守礼之正也。但我学生待罪于此,是朝廷之罪人,非复家庭之严父
矣。旦夕生死,且不可测,安敢复问家事?故我学生贬谪年余,并不敢以一字及小女长
短者,盖以臣罪未明也,君命未改也。若当此君命未改,臣罪未明之时,而即遥遥私图
儿女之婚,则是上不奉君之命,下不自省其罪也,其罪不更大乎?断乎不敢。”成奇道:
“老先生金玉,自是大臣守止,不欺屋漏之言,然礼有贬之轻而伸之重者。如老先生今
日但出赐一言,即成百年秦晋之好,孰重孰轻?即使在圣主雷霆之下,或亦怜而不问
也。”水侍郎道:“兄但知礼可贬,而不知礼之体有不可贬者。譬如今日,我学生在患
难中,而小女孤弱,不能拒大力之求,凡事草草为之,此亦素患难之常,犹之可也。倘
在患难中而不畏患难,必以父命为正,此贤女之所为也。女既待父之正,则为父者,自
不容不以正教其女也。若论婚姻之正,上下有体,体卑而强尊之,谓之渎;体尊而必降
之,谓之亵。以我学生被谪在此,体卑极矣,有劳长兄远系赤绳,则我学生以为僭而不
敢当矣。若以我学生昔日曾备员卿贰,亦朝廷侍从之官也,倘欲丝萝下结,即借鸯鹭的
斧柯之用,亦无不可,何竟不闻,而乃处遣尺书,为析薪之用,不亦大亵乎?长兄试思
之,可不可也?”成奇被水侍郎一番议论,说得闭口无言,挨了半晌,因复说道:“晚
生寒贱下士,实不识台鼎桃夭大礼。但奉过老先生差委而来,不过聊充红叶、青鸾之下
尘,原不足为重轻,设于礼有舛错,望老先生从而教之,幸勿以一介非入,而误百年在
事。”水侍郎道:“尊兄周旋,亦公善意。但我学生细思此婚,实有名分不妥。”成奇
道:“有何不妥?”水侍郎道:“过老先生乃台鼎重臣,我学生系沙场戌卒,门户不相
当,一也;女无母而孤处于南,父获罪而远流于北,音信难通,请命不便,二也;我学
生不幸,门祚衰凉,以女为子,于归则家无人,入赘则乱宗祀,婚姻不便,三也。况议
婚未有止凭两姓,而择婿未有不识其面者也。敢烦成兄善为我辞为感。”
成奇又再三撮合,而水侍郎只是不允,因送成奇到一小庵住下。又议了两三日,成
奇见没处入头,只得拿了过学士的名帖,央卫所管辖之官并亲临上司武弁,或亲来劝勉,
或来挟制,弄得个水侍郎一发恼了,因回覆成奇道:“我水居一是得罪朝廷,未曾得罪
过学士,而过学士为何苦以声势相加?我水居一得罪朝廷,不过一身,而小女家居,未
尝得罪,为何苦苦逼婚?烦成兄为我多多达意,我水居一被贬以来,自身已不望生还久
矣。求其提拔,吾所不愿;彼纵加毁,吾亦不畏。原礼原书,乞为缴上。”成奇无可奈
何,只得收拾回京。正是:
铁石体难改,桂姜性不移。
英雄宁可死,决不受人欺。
成奇回到京中,将水侍郎倔强不从之言,细细报知过学士。过学士满心大怒,因百
计思量,要暗害水侍郎。过不得半年,恰好边上忽又有警,守边将帅俱被杀伤,一时兵
部无人,朝廷着廷臣举荐,过学士合着机会,因上一本道:“边关屡失,皆因旧兵部侍
郎水居一误用侯孝失机之所致也。今水居一虽遣戌,实不足蔽辜;而侯孝尚系狱游移,
故边将不肯效力也。恳乞圣明大奋乾断,敕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即将侯孝审
明定罪,先正典型,再逮还水居一,一并赐死,则雷霆之下,荐举不敢任情,而将士感
奋,自然效力,而边关何愁不靖矣。”不日圣旨下了“依议”,刑部、大理寺、都察院
只得奉旨提出侯孝,会审定罪。
只因这一审,有分教:李白重逢,子仪再世。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舍死命救人为识英雄
词曰:
肉眼无知肉食鄙,昂藏英雄,认作弩骀比。不是虚拘缚其体,定是苛文致其死。自
分奇才今已矣,岂料临刑,突尔逢知己。拔志边庭成大功,始知国事能如此。
右调《蝶恋花》
话说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接了圣旨,随即会同定了审期,在公衙门提出侯
孝来同审。这日适值铁公子又因有事,到京中来省亲,问道:“父亲因为甚公务出门?”
母亲石夫人道:“为审一员失机该杀的大将。这件事已审过一番,今奉旨典型,不敢耽
延,大清晨就去了。”铁公子道:“孩儿听得边关连日有警,正在用人之际,为何转杀
大将,父亲莫要没主意,待孩儿去看看。”石夫人道:“看看也好,只是此乃朝廷大事,
不可多嘴。”
铁公子应诺,因叫长班领到三法司衙门去看。只见那大将侯孝,已奉旨失机该斩,
绑了出来,只待午时三刻,便要行刑。铁公子因分开众人,将那在将一看,只见那人年
纪只好三十上下,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十分精干。心下暗惊道:“此将才也,为
何遭此!”因上前问道:“我看将军堂堂凛凛,自是英雄中人,为何杀人不过,失了事
机?”那大将听见说他杀人不过,不禁暴声如雷,道:“大丈夫视死如归,该死便杀,
也不为大事。只是我侯孝两臂有千斤膂力,一身有十八股本事,怎的杀人不过?失了甚
么事?”铁公子道:“既未失事,为何获此大罪?请道其详。”那大汉“罢了,事到如
今,说也无益!”铁公子道:“不说也罢。只是目今边庭正需用人,将军还能力战否?”
那人道:“斩将搴旗,本分内事,有甚不能?”
铁公子听了,便不再问,竟气忿忿直冲进三法司堂上来,大声说道:“三位老大人
乃朝廷卿贰大臣,宜真心为国。为何当此边庭紧急之秋,国家无人之日,乃循案牍具文
而杀大将?误国不浅!请问还是为公乎?为私乎?窃为三大人不取也!”刑部侍郎王洪
与理寺卿陈善、都察院铁英三人,因过学士本上有“先正典刑”之言,圣旨准了,便不
敢十分辨驳。虽同拟了一个“斩”,请下旨来,心下终有几分不安。忽见有人嚷上堂来,
不觉又惊又喜,又愧又怒。再细看时,却认得是铁公子,刑部与大理不好作威,到是铁
都院先拍案怒骂:“好大胆的小畜生!这是朝廷的三法司,乃王章国宪森严之地,三大
臣奉旨在此审狱决囚。你一介书生,怎敢到此狂言不法!”即亲叫左右拿下。铁公子大
叫道:“大人差矣,朝廷击登闻鼓,尚许诸人直言无隐;怎出生入死之地,不容人伸
冤?”铁都宪道:“你是侯孝甚人,为他伸冤?”铁公子道:“孩儿素不识侯孝,怎为
他伸冤?但念人材难得,乃为朝廷的大将伸冤。”铁都院道:“朝廷大将,生杀自任朝
廷,关你何事,却如此胡为?快与我拿下!”
衙役见都院吩咐,只得上前来拿。刑部与大理都摇头道:“且慢!”因将铁公子唤
到公座前,好言抚慰道:“贤契热肠性,虽未为不是①,但国有国法,官有官体,狱有
狱例,自难一味鲁莽而行。就是这侯孝失机一案,已系狱经年,水居一兵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