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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这么说,”大凤也冒火了,“偷人,我才不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呢。你以为我软弱、窝囊。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我自有我的想法,要不我干吗答应嫁给他。我要爸疼我,爸不疼我,我就完了。嫁给小刘就遮了我的丑。”
这下秀莲没的可说了。她奇怪,人的看法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姐和孟良多么不同。过了一会儿,她对姐说:“姐,小刘要是也敢打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去跟他干!”
唐家气疯了。琴珠气得脸发青,她其实打心眼儿里喜欢小刘。为了钱跟别的男人玩玩也不错,过后回到家里,需要有个朝夕相处的伴侣。起码他干干净净,和和气气。别的男人,什么样的都有,胖而凶,脏而丑的,都有。只要肯拿钱,她就陪他们个把钟头。她一向觉着,她跟小刘迟早会有好日子过。她待他象个慈母,喜欢哄着他玩,在一些小事儿上照顾他,让他舒舒服服。有他守在身边,是一种乐趣。当然他们也吵架,不过最后总是琴珠来收场,哄他上床睡觉,一边说,“来吧,乖乖,别生气了,妈跟你玩会儿。”
这下好梦做不成了。琴珠决定大干一场。她打算跟大凤干到底,她算豁出去了。
琴珠撞进门的时候,方家正在吃午饭。她的头发散披在背后,脸耷拉着,铁青。她跨进门来,见了宝庆,就忘了要跟大凤干的事。她冲他晃着拳头,尖声叫唤:“方宝庆,出来,我要跟你算账,就是你!”
宝庆只顾吃他的饭。大凤猜到琴珠要干什么,根本不往她那边瞧。宝庆一边吃,一边盘算着,跟琴珠吵闹不值得。她是女流,又是泼妇。让女的来对付女的。他瞅了瞅老婆。二奶奶显然也生了气,慢慢打桌边站起来,摇摇摆摆冲琴珠走过去。她那胖胳膊挥得挺带劲儿,象是要把琴珠给收拾了。她两眼瞪得老大,亮闪闪的,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微笑。“琴珠,你要干什么?”她问着,离那蓬头散发气糊涂了的姑娘还有好几步远,就站住了。琴珠看出了点苗头,往后退了几步,一只手捂着胸口。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二奶奶就说开了。琴珠以为她要用脏话骂人,正打算回嘴,只见二奶奶既没大发雷霆,也没硬来。“你知道,琴珠,”二奶奶说得挺和气,可又挺硬梆。“你要还想跟我们在一块儿干,你就得留点神。干吗那么疯疯癫癫的,好好谈谈不行吗?我们不强迫你跟我们搭伙儿。没你也成,可要是你乐意来呢,也可以。你怎么打算呢?”
琴珠本想跟方家闹一场,没想到二奶奶倒跟她讲起作艺的事儿来了。除了她不能跟小刘一块儿回家去,别的一切照常。二奶奶的话,挑不出什么毛病,不过琴珠还是得挽回面子。于是就骂开了。她用脏话把宝庆、大凤、小刘挨个骂了个遍。二奶奶回敬的也很有分量,使琴珠觉着非得从头再骂一遍,才敌得过。骂完了,她转身就走,临行告诉二奶奶,她要照常来干活,散了戏,小刘爱干什么干什么,跟她不相干。
秀莲心里很不是味儿。她从来没听见过象琴珠和妈对骂的这么多难听话。这是怎么回事?她一向以为爱是纯洁、浪漫的。可琴珠和妈说得那么肮脏,爸一言不发。仿佛他已经司空见惯,也是这么看的。
她看看爸,又看看姐,他们是那么可怜。他们希望这个婚姻能对方家的生意有好处,同时又给大凤找个丈夫。为了这,他们可以豁出去。这就是人情世故。姐不是卖艺的,她守本份,结了婚,处境就会好些。秀莲觉着大凤象个可怜的小狗,脖子上套着链子。踢它,啐它都可以。但人家毕竟认为她是个正经人,因为她是秉承父母之命出嫁的。她皱起了稚气的眉头。她的命运又当怎样?想起来就不寒而栗。她跑进自己屋里,痛哭了一场。
二奶奶给自个儿倒了一大杯。她胜利了,得意得脸都红了。她一直想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个遭瘟的小婊子琴珠。这回算是出了口气,把她会说的所有骂人脏话,统统都用上了。她坐在椅子里,回味着一些顶有味的词儿,嘟嘟囔囔又温习了一遍。总算把那小婊子骂了个够,要是唐家老东西胆敢来上门,照样也给她来上一顿!
二十
宝庆忙着要给新郎新娘找间房。炸后的重庆,哪怕是个破瓦窖,也有人争着出大价钱。公务员找不着房子,就睡在办公桌上。
找房子,真比登天还难。他到处托人,陪笑脸,不辞劳苦地东奔西跑,又央告,又送人情,才算找到了一间炸得东倒西歪没人要的房子。房子晒不着太阳,墙上满是窟窿,耗子一群一群的,不过到底是间房子。宝庆求了三个工人来,把洞给堵上,新夫妇就按新式办法登了记,搬了进去。大凤有了房子,宝庆有了琴师,书场挺赚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是呀,宝庆又有了新女婿。不过他虽然占了唐家的上风,却并没有尝到甜头。他把可爱、顺从的女儿扔进小刘的怀抱,一想起这件事,就羞愧难当。他一向觉着自己在道德方面比唐家高一头;可是这一回,他办的这档子事儿,也就跟他们差不多。
琴珠在作艺上,挺守规矩。按时来,唱完就走。她不再吵了。失去小刘,仿佛使她成熟了。宝庆不止一次地看出,她那大而湿润的眼睛里,透着责备的神情。宝庆觉着她仿佛在说:“我贱,我是个婊子。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不过,你那娇宝贝跟个婊子玩腻了的男人睡觉。哈哈。”宝庆羞得无地自容。
大凤越来越沉默。她常来看妈妈,每次都坐上一会儿。她比先前更胆怯了,干巴巴的,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宝庆见她这样,心里很难过,知道这是他一手造成的。只有他,懂得那张茫然没有表情的脸上表露出来的思想。在他看来,大凤好象总是无言地在表示:“我是个好孩子,叫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我快活不快活,您就甭操心了。我心里到底怎么想,我一定不说出来。我都藏在心里,我一定听话。”
他深自内疚,决定好好看住秀莲。她可能背着家里,去干什么坏事。他觉出来,即便是她,也不象从前那么亲近他了,而他是非常珍惜这种亲密关系的。怎么才能赢得她的好感,恢复父女的正常关系呢?他步行进城,买了好东西来给她。她象往常一样,收下了礼物,高兴得小脸儿发光,完了也就扔在一边。
有的时候,他两眼瞧着她,心里疑疑惑惑。她还是个大姑娘吗?她长得真快,女大十八变,转眼发育成人了。胸脯高高耸起,脸儿瘦了些,一副火热的表情。他心里常嘀咕。她有什么事发愁吗?私下有了情人啦?跟什么男人搞上了?有的时候,她象个妇人,变得叫人认不出;有的时候,又象个扎着小辫儿的小女孩。她爱惹事,真叫人担惊受怕。
他想,应该跟老婆去说说,求她好好看住秀莲,象亲娘似的开导开导她。他当爸的,有些话开不了口。再三思量,他又迟疑不前。二奶奶准会笑话他。大凤已经是重身子了,二奶奶成天就知道宠闺女,眼巴巴盼着来个胖小子。要真是个小子,她就用不着到孤儿院去抱了。自个儿的外孙,总比不知是谁的小杂种强。二奶奶肚量再大,也没工夫去顾秀莲。要忙的事多着呢,还有那些酒,也得有个人去喝。
宝庆觉着自己没看错,秀莲连唱书也跟过去不同了。她如今唱起才子佳人谈情说爱的书来,绘声绘色,娓娓动听,仿佛那些事她全懂。可有的时候,又一反常态,唱起来干巴巴,象鹦鹉学舌,毫无感情,记得她早先就是这么唱来着。她为什么这么反复无常?象鹦鹉学舌的时候,准保是跟情人吵了架了。
有一天,他在茶馆里碰到附近电影院里一个看座儿的。这人好巴结,爱絮叨。他开门见山,要宝庆请客。宝庆答应了,看座儿的就给透了消息。据他说,秀莲很爱看电影,常上影院。看座儿的认识方家,就老让她看蹭戏。这给宝庆添了心事。秀莲总跟妈说,她去瞧大凤,实际上跑去看电影了。他小心谨慎地把这人盘问了一番。看座儿的很肯定,她老是一个人。那还好,宝庆想,撒这么个谎,没什么大不了。电影院,倒也安全无害。不过,要是她能撒这种谎,一旦真的另有打算,什么事干不出来呢?
他半开玩笑地对秀莲说:“我发现了你的秘密。你上……”
“上电影院了,”她接着碴儿说,“这对我学习有用处呀。银幕上几乎所有的字,我都认识了。我光认识中文,外文是横着写的。”她试探地看着他,接着说:“以后我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