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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交给最高法院 —— 世界历史。如果他在这个任务上失败了,如果由于党派的好恶成见他隐瞒或篡改了一点点证据,那么他就玩忽了他的最高职责。
历史学家的尊严和责任心,对他的任务的这种伦理意识,乃是兰克的主要功绩之一,并且也使他的著作具有极其广阔而不受拘束的视野。他的广博的同情心能够包容所有时代和所有民族。他能够以同样公正而不带民族偏见的精神撰写教皇史和宗教改革史、法国史和英国史,以及关于土耳其人和西班牙君主制的著作。对他来说,拉丁民族和条顿民族、希腊人和罗马人、中世纪和近代民族国家,意味着一个首尾相贯的有机体。每一部新的著作都扩大了他的历史视野并且提供了一个更为自由更为广阔的前景。
许多不具有这种自由公正精神的兰克的反对者们试图把非做不可的事情装成出于好心才做的。他们断言,不带政治激情,不带民族偏见,就不可能写一部政治史著作。普鲁士学派的代表人物特赖奇克甚至拒绝研究非普鲁士档案馆的材料。他唯恐这样的研究会影响他对普鲁士政治生活的好评。这样一种态度在一个政治小册子作者或宣传员那里或许是可以理解和可以谅解的,但是在一个历史学家那里则象征着历史认识的失败和破产。我们可以把这种态度比之于伽利略的那些反对者们的心理状态 —— 这些人顽固地拒绝使用望远镜来亲自证实伽利略天文学发现的真实性,因为他们不希望改变他们对亚里士多德体系的绝对信仰。我们可以用雅各布 · 布克哈特的话来批判这样的历史观:
“ 除了盲目地颂扬我们自己的国家以外,另一个更艰巨的职责是我们作为公民所义不容辞的,这就是:把自己培养成为富于同情、善于理解的人 —— 这样的人把真理以及与精神事物的密切联系视作最高的善,他们能够从这种知识中诱导出我们作为公民的真正职责,即使这些职责并不是我们生来具有的。在思想的王国里,最高的公正和正义就是:一切国界都应当被抹掉。 ”
正如席勒在他的审美书简中所说,存在着一种表现激情的艺术 anart of passion ,但不可能有一种 “ 本身是激情的艺术 ” pas - sionateart 。这同样的激情观也适用于历史学。对激情的世界 —— 政治的野心,宗教的狂热,以及经济和社会的斗争 —— 了无所知的历史学家,只会给予我们非常枯燥抽象的历史事件。但是,如果他想要获取历史真理的话,他本人就不能逗留于这个世界。他必须赋予所有这些激情的材料以理论的形式;而这种形式,象艺术品的形式一样,决不是激情的产物和结果。历史学确是一部关于激情的历史,但是如果历史学本身试图成为激情,那么它就不再是历史。历史学家本人一定不能表现出他所描述的那些感情,那些暴怒和疯狂的情绪来。他的同情是理智的和想象的,而不是情感的。我们在一个伟大历史学家著作的字里行间感受到的个人风格并不是情感的或修辞学的风格。一种修辞学的风格可以有许多优点,它可以感动和取悦读者,但却没有抓住主要之点:它不可能把我们引向对事物和事件的直观以及自由公正的评判。
如果我们牢牢记住历史知识的这种特性,那就很容易把历史的客观性与自然科学力求达到的那种客观性的形式区别开来。一位伟大的科学家 —— 麦克斯 · 普朗克,把科学思想的全部过程形容为一种排除一切 “ 人类学 ” 成分的不断努力。为了研究自然并且发现和制订自然规律,我们必须忘掉人。在科学思想的发展中,拟人的成分逐渐地被迫退入后台,最终在物理学的理想结构中完全消失。历史学则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从事研究的。它只有在人类世界中才能生存和呼吸。象语言或艺术一样,历史学从根本上讲就是拟人的,抹杀它显示人的特点的方面,也就毁灭了它独特的个性和本性。但是历史思想的这种拟人性并没有对它的客观真理构成任何限制或妨碍。历史学并不是关于外部事实或事件的知识,而是自我认识的一种形式。为了认识我自己,我不能力图超越我自己,这正象我不能跃过我的影子一样。我必须选择相反的道路。在历史中,人不断地返回他自身;他力图追忆并实现他过去的全部经验。但是这种历史的自我并不是一个单纯个人的自我。它是拟人的,但并不是以自我为中心的。用一种悖论的形式来表达的话,我们可以说,历史学在努力追求一种 “ 客观的拟人性 ” 。藉着使我们认识到人类存在的多态性,它使我们摆脱了追求一种独特而单一的要素的偏见和妄想。历史知识的目的正是在于对自我,对我们认识着和感觉着的自我的这种丰富和扩大,而不是使之埋没。
关于历史真理的这种理想发展得非常缓慢。甚至连异常丰富和深刻的希腊精神也没能使它达到充分的成熟。但是在近代意识的进展中,发现和制定这种历史观已经成了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在十七世纪,历史知识仍然被另一种真理的理想遮掩着。历史还没有发现它的显要地位,它被数学以及数学的物理学夺去了光彩。但是,随着十八世纪的开始,近代思想的一个新方向出现了。十八世纪常常被看成是一个非历史的或反历史的世纪。但这是一种片面的错误观点。十八世纪的思想家们乃是历史思想的真正先驱。他们提出了新的问题并且发明了回答这些问题的新方法。历史研究乃是启蒙运动哲学的必要手段之一。不过在十八世纪,实用主义的历史观仍然十分盛行。在十九世纪以前,在尼布尔和兰克以前,还没有任何新的批判概念出现。然而,正是从十九世纪开始,近代的历史观牢固地树立起来了并且把它的影响扩展到了人类知识和人类文化的全部领域。
然而,要规定历史真理和历史方法的独特品性,并不那么容易。许多哲学家都倾向于宁愿否认而不是阐明这种独特品性。他们认为,只要历史学家继续坚持特殊的个人观点,只要他在谴责或赞扬、称许或非难,他就决不可能完成他的本来任务。他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歪曲了客观真理。历史学家必须摆脱他对各种事物和事件的偏好才能观看到它们的真相。这种方法论的公设在丹纳的历史著作中得到了最清晰最有影响的表述。丹纳宣称,历史学家必须象一个自然科学家那样行事。他必须使自己不仅摆脱一切因袭的偏见,而且要摆脱一切个人的偏好和一切道德标准。丹纳在他的《艺术哲学》的导引中说:
“ 我所遵循的而且已经为一切精神科学开始采用的近代方法,不过是把人类的事业 …… 看作事实和产品,指出它们的特征,探求它们的原因。本着这种方法,科学既不为什么辩解,也不谴责什么。植物学研究桔树和棕树,松树和桦树时不持任何偏见;精神科学也必须采取同样的态度,它们无非是一种实用植物学,只不过研究的对象不是植物,而是人的作品。这就是时下精神科学与自然科学得以彼此互相日益接近的总潮流,由于这种潮流,精神科学就能获得与自然科学同样稳固的基础和同样的进步。 ”
如果我们接受了这个观点,历史的客观性问题似乎就以最简单的方式被解决了。象物理学家或化学家一样,历史学家也必须研究事物的原因而不是判断它们的价值。丹纳说:
“ 不管事实是物理的还是精神的,它们全都有它们的原因;野心、勇气、忠实,都有一个原因,正象消化作用、肌肉运动、性欲冲动也都有原因一样。恶与善就象矾与糖一样都是结果;而且每一复杂的现象都是来源于它所依靠的另一更简单的现象。那么就让我们象寻求物理特性的简单现象那样去寻求精神特性的简单现象吧。 ”
在这两种情况下,我们都会发现同样普遍而持久的原因
“ 呈现于每一时刻、每种情况、每个地方,并且总是起着作用的、破坏不了的,而且到最后毫无疑问是决定一切的。因为阻碍它们的那些偶然事件是有限的和局部的,最终总是服从于这些普遍而持久的原因力的呆滞刻板、一成不变的重复;在这样一种方式下,事物的一般结构和事件的主要特征,就是这些原因所做的功;而形形色色的宗教、哲学、诗歌、工业、社会和家庭的组织,在事实上都仅仅是这些原因的标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