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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去我去。”大姑也气了。她也弄不明白,这些日子咋侍弄不好这个侄儿
了。
大姑换了一身衣裳,借了一挂平车,把猪捆了,推起就走。她迎着早晨的太阳
走去了,蓝白花的褂子裹着她健壮的身子,肩膀头圆滚滚的,轻轻快快地上了路。
拾来眼睁睁看着他大姑上了路,心中又十分的后悔起来。一整天,他心里都不
安生,不时抬头看看日头,再往大路上眺一眼。大路上走着一挂平车,却不是他大
姑,是个大男人,推着一平车的红芋。
直到收工,他大姑还没回来。拾来烧开了锅,溜上馍,蹲在家门口等着。不晓
得怎么回事,这会儿,他想起了他大姑的种种好处。他心里那一团无名火溶成了一
片热腾腾的东西,象水似的荡漾开来,流遍了他的全身。他想着,该对他大姑好。
上弦月升起来了,碧空上细弯弯的一勾,却把个大地照得明晃晃,白花花。
他心里忽然不安起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都什么时候啦?他浑身一激灵,站
起身,来不及锁门,就往庄头走。迎面过来几个割猪菜的小孩,背上的草箕子比人
高,小山似的。走到跟前,让开了道,看着拾来过去,看稀罕似的。拾来总叫人觉
得稀罕。而面对这么些探究的眼光,拾来更与人接近不了了。他成天价唬着个脸,
叫人见了害怕,岂不知他心里是害怕人的。
白花花的一条大路,弯弯曲曲盘过一道坝子,没了。
坝子上翻过来一只黑虫,顺着白花花的路爬了过来,越来越大了。定睛一看,
是一挂平车哩!
拾来一拍大腿,三步并两步地迎上去。果然见他大姑推着一挂平车,平车上是
凉床,凉床底下一只篮子,篮子里,有布,有二斤肉,还有一盒卷烟。拾来眼窝热
了一下:她见我吸烟了?
拾来捡了一个烟嘴,拾掇了一个烟袋,背着人吸呢。
他跑上去,接过大姑的车把子,迈开大步,把大姑甩下了二丈远。他的两张大
脚片子踩在白花花的大路上,轻轻巧巧地走着。车轱辘“嗞咕嗞咕”转着。路边一
只小虫“吱吱”地唱,秫秫“刷刷”地在拔节儿。月亮婆婆把什么都照得明明晃晃,
清清白白。拾来心里一片空明,又平静又欢愉。他不明白,事情咋会变得那么好,
叫人觉得,活着是一桩多大的美事,受了多大的恩德。
八
小翠子长个儿了。细溜溜的身子,穿了她大姐的紫花布褂子,直拖到膝盖上。
烧锅,刷碗,割猪菜割的比谁都多。人喜欢她,她也喜欢人。就是不和建设子说话,
建设子也不理她。两人不能搁一个桌上吃饭。有时见了面,隔老远眼皮子就耷拉下
来了,象是几百年的仇人似的。鲍彦山家里的倒喜欢,说这才稳重,稳重好。她对
小翠样样满意,就是有一桩搁在心里老放不下,这丫头子太聪明了。她时常想起第
一次看见小翠的情景:滴溜溜地打着莲花落子,小嘴一张:“这大嫂,实在好,抱
小孩,也不闹!”太鬼了!其实,她最怕的也就是当时她最爱的。看看建设子那么
蔫,几棍子打不出一个响。这丫头子能乖乖地跟他过吗?鲍彦山家里的心中没有一
点数。因此,有时候,她难免觉得自己要吃亏。逢到这种念头上来,她就拼命地使
唤小翠子,似乎是要在鸡飞蛋打之前把本给捞回来。
“翠,喂猪了!”
“翠,把你哥的衣裳拿河里洗了!”
“死妮子,水缸见底了。”
小翠给使唤得滴溜溜转。她眼睛里的笑模样一天比一天少,变得十分严肃,下
巴颏越发的尖,两条乌黑的大辫也有点见黄。有人看见她在庄东头大柳树下哭过,
不出声,抹抹眼泪,赶紧地又走家了。看见的人自然要叹息,可是大家都晓得,比
起别庄上的童养媳,小翠可说是享福了,不挨打,给吃饱。小鲍庄的童养媳是最好
做的了,方圆几百里都知晓,这庄的人最仁义,可惜是太穷了。
有了小翠这一把割猪菜的好手,文化子下了晚学,再不必急急忙忙地下湖了。
他深感得着了小翠的好处,嘴甜得很,赶着小翠叫“翠姐”。他叫一声,小翠的脸
就红一下。文化子不愧是文化人,读着书,晓得男女平等的道理,有着很先进的民
主思想,见他娘吆喝小翠吆喝得紧了,他常常会挺身而出:“我去担水。”
他担着桶去了,小翠撵着喊他放下。他不干,飞快地跑,小翠便飞快地追。这
么跑着追着到了井沿上,他抢什么似的把桶放了下去,桶脱钩了,飘在水上。傻眼
了。
“你看你,慌啥?”小翠说他。
“都是叫你赶的。”文化说她。
“看你咋办?”小翠说。
“这有啥难的!”文化弯下腰去,伸下扁担去勾,扁担绳晃悠晃悠。
“看你能的!”小翠撇撇嘴,弯下腰去夺扁担。
“我能行。”文化不放手。
“给我。”
“不给。”
两人趴在井沿上,水上飘着一只桶,一根扁担勾晃悠晃悠。井底映着两个人影,
一个小翠,一个文化。扁担钩子勾着了桶,却没吊起来,倒把水搅花了,花了一阵,
又平了。小翠和文化又出来了,看电影似的。
“你看你那样儿!”小翠说文化。
“我看你还怪俊哩,翠姐!”文化嘻着脸说小翠。
“呸!”小翠唾了他一下。
“怎么,我说错了?”
“错了。”
“你丑吗?”
“不是这个错。”
“那又怎么错了?”文化子纳闷。
“就是错,就是错!”小翠点着他鼻子说,那活泼泼的样子又回来了一点。文
化子又傻了眼,不吭气了。
桶,捞上来了,水打满了。两桶水搁中间,文化在后,小翠在前。文化把扁担
搁上肩,弯着腰,半蹲着,等着小翠上肩。刚要上肩,小翠又直起腰回过头问道,
“你多大,我多大?”
“你属牛,我属鼠。”文化立即回答。
“那么你咋叫我姐?”
文化一愣。
“可不是你错了!”小翠直起腰,扁担上了肩,刷溜溜地就走,把文化拽得一
踉跄。
扁担悠着。水在桶里悠着,悠到桶边上,又回来了。
王安忆·小鲍庄
九
捞渣歪歪扭扭地能走了,话也能说不老少了。正吃晚饭,鲍五爷拄着拐来了。
鲍彦山招呼他:
“五爷,来吃。”
捞渣学嘴:“来七(吃)。”
鲍五爷装没听见,不理会他,在门槛上坐下来,看蚂蚁搬家。
“吃过了吗?”鲍彦山紧问着。
“吃过了。”鲍五爷回答。
“咋吃的?”
“煎饼,稀饭,咸菜。”
“你老要懒得烧锅了,就过来。咱家人多锅大,多一人少一人见不着。”鲍彦
山家里的说。
“我能烧。”鲍五爷回答。闷着头看地。天黑了,看不见蚂蚁了,一只蚱蜢蹦
跳过去。
什么东西碰了他的嘴,定睛一看,捞渣什么时候到了跟前,小手里攥着一块煎
饼,捏成了团,直送到他嘴边。他看看捞渣,捞渣朝他笑着,一脸厚道相。他心里
又是格登一下,扭过了脸去。
月亮升起了,眼前豁亮了许多。
鲍五爷掉回头,捞渣正坐在他脚边抓土玩,稀稀的黄头毛底下露出了头皮。鲍
五爷伸出手在那头皮上胡撸了一下,心想:“我咋象是在哪见过这鬼哩。”
前边牛棚里在唱古,队子吱吱嗄嗄地传得老远:
“写一个五字无底洞,薛仁贵跨海又去征东。
征东招够人共马,回马枪挑凤凰城。
写一六字变化开,我配姣娥女裙钗。
带领三千人共马,才把唐王我主救出来。……”
十
在一千里外的北京,正进行着一场江山属于谁的斗争。
一千里外的上海,整好了装,等着发枪了。
十一
里外三新的新被窝,软软和和地裹着拾来。拾来钻在被窝里,舒服得心里发虚,
有点不实在。翻来覆去,不知怎么舒服才好,反倒睡不踏实了。
月光照进堵了一半的窗洞,落在大姑的床上。大姑盖着一床旧棉被,薄得象纸,
硬得也象纸。
大姑是真疼自己,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