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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很快行驶到丽华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冯晓晓诧异地问道：“不是去见我爸爸吗？怎么来丽华大酒店了？”
李明钧将车子停好，才侧头回答冯晓晓的话：“你爸爸被双规在这里。不过，在今天之前，他的问题已经交代清楚了，我已经跟上级领导打过招呼了，我们一会儿可以顺便领他回去。”
冯晓晓跟在李明钧身后，坐电梯直达十二楼。酒店的走廊里铺有厚重的地毯，人走在上面依然寂静无声，冯晓晓撇嘴道：“没想到双规的规格还蛮高的嘛。”
李明钧没有接话，他知道冯晓晓此时心情很复杂，便由着她吐槽。
走到房门号为1216的门口，李明钧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门。冯晓晓站在一旁，双手不知不觉间已然潮湿起来。
大约有人靠近门口，猫眼处黑了一下，然后听到一个低沉厚实的男声在门后响起：“谁？”
“我是来接顾自立的。”显然，在他们来之前，门里的人应该接到了上级领导的电话，否则李明钧不可能这样应答。
房门很快被打开，一名中年男子站在门旁，示意他们进去。李明钧往前走了两步，觉得不太对劲，回头看过去，发现冯晓晓还站在原地，没有挪步。不用猜就知道，冯晓晓这是在胆怯。李明钧走过去，毫不迟疑地牵起冯晓晓的手，领着她往房内走去。
冯晓晓低下头，看向李明钧牵着她的那只手，骨骼匀称，手指修长。一种莫名的温暖与安定自那只干燥温热的手掌渐渐传递给她，又经由感温神经直达心脏。她忽然想起之前李明钧在车内对她说过的话：“你不要担心。”一如既往的清冷低醇的嗓音，却带给她不一样的感觉。那样坚定地说出让她不要担心的话，是因为有他在她的身旁吗？
思绪略微放空了几秒，冯晓晓咬了咬下唇，她这是怎么了，怎么在这种时候胡思乱想一些有的没的。抬起头，就看见顾自立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短短几日不见，顾自立看上去精神状况还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服干干净净，像是没有遭什么罪。唯有眼底的那两团青影泄露了他这几日睡眠不足的情形。
环顾四周，在离顾自立不远的地方，大约有三四名中年男子，或坐着或站着，面无表情。其中一名稍稍年长一些的男人，从坐着的沙发处站了起来，一双黑沉锐利的眼扫过冯晓晓，随后扭头对顾自立说道：“既然问题已经清楚了，老顾，你可以走了。”
顾自立缓缓站了起来，不卑不亢地朝在场的几个人点了点头，转身便朝门外走去。自始至终，连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给冯晓晓。
冯晓晓一把扯开李明钧的手，紧走几步，追上了自顾自向前走去的顾自立。
“爸爸。”酒店的走廊仿佛有回音，这一声爸爸喊出来，回荡在四周的墙壁上，听上去声音闷沉沉地。
顾自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出去再说。”
冯晓晓不知该如何是好，下意识转身凄惶惶地去找落在她身后几步远的李明钧。而李明钧正在跟房间里的这几位来自省里纪委监察部门的领导寒暄呢，他敏锐地察觉到冯晓晓投向他的无助目光，三言两语结束后，便跟领导们告别。他走出房门时，看见站在房门口一脸委屈在等他的冯晓晓，和已走到电梯那里的顾自立，不由叹了口气。
“明钧哥。”冯晓晓喃喃出声。
“没事。”李明钧牵起冯晓晓的手，再次感受到刚刚那种柔腻温润的触感，心里只觉得一阵阵地满足。
冯晓晓点点头，乖顺地走在李明钧的身旁。
三个人来到地下停车场，顾自立率先打破了沉默：“明钧，你送我去雍景苑。”
冯晓晓停住脚步，猛然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顾自立，抖着唇问道：“爸爸，你在说什么？外公还在医院里呢。”
李明钧怕他们父女一见面，关系又闹僵，干脆替冯晓晓开口道：“顾叔叔，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大家一时之间都缓不过来。不如您先回家洗个澡睡一觉。其它事情，我们以后慢慢再谈。”
顾自立摇摇头，声音里不带任何的情绪，不紧不慢地说道：“邢辰怀孕了。我要去看她。”
听到顾自立的话，冯晓晓感到自己快要承受不住负荷了，身体颤了一颤，几乎摔倒在地，只能攥紧李明钧的手，将身体靠在他的手臂上：“那个女人有自己的家。你去她家，不怕她老公……”她想问问她爸爸，难道此时心急火燎地赶过去，人家家人难道会就此善罢甘休吗？心念一转，想到另一种可能。顿时，如同一个大雷劈下来，直接将她整个劈得是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冯晓晓，脱口而出：“原来，你背着我们在外面专门弄到一套房子养小三。” 说出这句话后，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地攥在手心里，一挤一挤地动作着，此时疼痛都已显得麻痹了。
顾自立不悦地皱了皱眉，冷冷地斥道：“冯晓晓，注意你的说话语气。否则我会对你的教养产生质疑。”
冯晓晓的眼神渐渐地变得黯淡无光，唇角浮现出一丝讽意：“爸爸，是您一手教育出来的我。”
顾自立用食指和中指揉了揉额角，脸上现出疲惫之态，刻意压低嗓音，似乎在隐忍什么：“明钧，送我去雍景苑。或者，我自己去外面打车。”
冯晓晓只觉得手指微微抖着，不，应该说是全身都在抖着。她神色紧绷，却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你去找那个女人，下一步是不是还打算跟我妈妈离婚？”
顾自立放下正在揉额角的手，怒意彻底爆发，声音凌厉：“冯晓晓，你是我的女儿，不是我的长辈。请注意你的说话方式。”顿了一下，他的眼底流转出一丝痛苦的神色，音量渐渐低了下去，“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我只能顾眼前的……”
什么是眼前的？冯晓晓的脸色迅速地灰败了下去，‘眼前的’是指邢辰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么她在顾自立的眼里算什么，她妈妈在顾自立的眼里又算什么呢？
回去的路上，冯晓晓倚在车门上，眼睛透过深色的车窗看向外面不断变幻的街景，呆呆地出神。一遍又一遍反复地思索，她一直以得到她爸爸的认可而努力着，可这一切在顾自立做出的种种自私自利的事情面前，俨然成了一场笑话。为什么她妈妈爱了她爸爸那么多年，付出了那样多，到头来竟比不上一个后面插进来的邢辰？而她与她爸爸生活了二十多年，却抵不上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车子稳稳地停在家属大院内，冯晓晓恍然未觉。
李明钧倾身为冯晓晓解开安全带，坐回到座椅上，语气异常温柔：“晓晓，别想了，不是你的错。”
冯晓晓无意识的转过头来，正好对上李明钧的视线。一时间，冯晓晓只觉得李明钧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漾着光波，仿佛能够洞悉她心底的所有想法，那样柔软的神情竟与平日里的疏离淡漠大相径庭。所有的怨怼与委屈竟再也刹不住闸，在她的脸上不自觉地蔓延开一种难言的悲哀。
几乎没有任何的迟疑，李明钧的手轻轻地搭在冯晓晓的肩头，将她带入怀中。属于他的温热气息混着清淡的绿茶香将冯晓晓包裹起来，他的下巴正好抵在冯晓晓的发顶，手掌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婴孩。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隔着重重的衣裳，彼此的温度相融于一处。
好半晌后，李明钧微微松开手臂，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冯晓晓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晓晓，有没有好一点。”
“明钧哥。”冯晓晓微抬起头，望入李明钧的眼，只觉那双眸墨黑如荫，却又深邃无比，叫她移不开视线。她想问，为什么他会对她这样好，似乎她从来不是一个讨喜的孩子，除了外公与妈妈，甚至连爸爸也厌弃了她。然而，她问不出口，直觉告诉她，一旦这句话问出口，他们之间的很多东西都将被改变。
“嗯？”李明钧的语调稍稍上扬，似是在询问。
冯晓晓终是微弱地笑笑，低垂下眼睛，睫毛浓密地在眼睑下覆了一片浅淡的阴影。
“为什么我爸爸没有受牢狱之灾，是你帮忙的吗？”冯晓晓换了一个问题，问道。
李明钧分明察觉到冯晓晓方才似乎想要问他，是有关他的问题，然而不知怎么回事，问出口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也好，他不急，他对冯晓晓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不是我。”他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不过他的爷爷看在冯常柏的面子上，还是动用了一些人脉关系的。毕竟，顾自立的问题说不上有多大，既没有行贿受贿，也没有犯什么重大的决策性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