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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陵轻抚上胸前的朝珠,一百零八颗东珠颗颗匀圆莹润,色如淡金,象征了极尊贵的身份。这东珠除了皇帝自己,便只有皇太后与皇后有资格佩戴,他人如若兴起染指的念头——眼风淡淡扫过万靖荣,心中冷笑——他是两朝老臣,仗着位高权重,嚣张跋扈只手遮天。自己幼年登基,根基难稳才不得不倚重于他,却更纵得他目中无人。如今,终于开始觊觎这个位子了么?呵,笑话!
“万爱卿何必大动肝火,”嘉陵唇边逸出一抹笑意,眸中并无波澜,“魏侍郎年轻气盛,说话口无遮拦,连朕都已经习惯了。您是两朝重臣,先皇在位时便是身边第一人,何必与毛头小子计较,失了身份。”
那万靖荣正因自己方才不留神脱口而出暗自斟酌,而嘉陵这番话明里是捧他,暗中却将那魏进一笔带过,心中冷哼一声,面上不动声色道:“那皇上预备将魏侍郎如何处置?”见众人目光随着自己的话音纷纷回落到那丹陛下跪着的身影上,不由暗笑。魏进自知犯错在先,也不辩解,只静静跪伏听候发落。
嘉陵凝眸,自龙座起身,背手立于玉阶红毯之上,目光扫过众臣:“此事关系到黎民生计,势必要有个决断。工部侍郎魏进听旨——”
“臣在。”魏侍郎叩首。
“朕命你为尚监钦差,专管长江水患事宜,即刻奔赴江南。朕要你在两个月之内将溃漏堤坝修筑完毕将功补过,并监督各省官员开仓放粮救济灾民,安顿百姓。如发现有贪渎者,可先斩后奏!”
“臣……接旨。”魏进没想到皇帝不杀反赏,心头涌起强烈的感激之情,暗暗发誓忠顺嘉陵到底。随即,又想起一事,“赈灾银两……”
嘉陵挑眉,转头道:“户部尚书莫云听旨——”
“老臣在。”莫云心里咯噔一下。
“朕命你从国库速拨三万白银用于沿江堤坝修复及灾后重建,全力支持魏钦差赈灾,不得拖延。”
莫云犹豫道:“回禀皇上,正如万丞相方才所言,国库前次下拨赈灾银已达五万两,如今实在拿不出这么多了。”
嘉陵斜睨了他一眼,笑道:“国库没有,就从你的私库出,三万两一分不能少。你若心疼,就仔细查查那五万两的下落,看究竟装在了谁的腰包里。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随着众臣山呼之声,嘉陵从侧面迈下丹陛,回内殿去了,留下一众臣子面面相觑。
嘉陵的此番雷厉风行,让众臣心里各自掀起了波澜,不得不重新看待局势。而最为光火的就是大丞相万靖荣。
“嘭”的一声,他一拍桌子,将茶碗震得乱响,怒道:“翅膀长硬了,竟在朝堂上公然给老夫没脸!要不是他死去的爹苦苦哀求老夫助他,他以为能那么容易就坐稳大宝?他算个什么东西!”
“大丞相消消气,”府邸主人早已将屋内一众丫鬟遣了出去,亲自奉了一碗茶,劝慰道,“莫要与无知小儿一般见识。”
“哼,他无知?他根本就是刻意为之!”万靖荣依旧气咻咻道,“他明摆着想捧那个姓魏的起来,好与老夫抗衡。只可惜那小子是个愣头青,就算仗着有小皇帝撑腰,与老夫对着干也还早了点。”
“那是,那是。您是两朝重臣,谁能斗得过您呢?”
万靖荣心里舒服了些,眼珠一转,叹道,“老夫不过受口闲气罢了,只是委屈了莫尚书,还要帮那个劳什子钦差筹措银两。言谈及此,不知莫尚书打算怎么办?”
府邸主人正是户部尚书莫云,此时也是一脸愁苦,无奈道:“吾也正犯愁,眼下国库并不充盈,只能从其他开销上支用,可动谁的部分谁都要跟老夫急。若说从体己出,别说老夫没有,就是有,也万不会给那个姓魏的用。”
“莫尚书言之有理。”万靖荣以扇击掌,“老夫愿资助莫尚书一笔银两,以解燃眉之急。”
莫云大喜,直起身拱手道:“果真?万丞相确是雪中送炭。老夫先行拜谢。”
万靖荣摆摆手道:“你我相交多年,何谈谢字?只是,这终日唯唯诺诺,看人眼色,终究不是个长远之计。”
莫云听出话里有话,便道:“大丞相有话请说便是,在吾府中尽可直言。”
“好,那老夫便直说了。”万靖荣将脸凑至莫云面前,低声道,“莫尚书可想坐老夫之位?”
莫云吓了一跳,急忙道:“大丞相万勿说笑,吾当之不起。大丞相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能人人坐得?还请大丞相莫要如此试探老夫,吾从未有过此种想法。”
万靖荣哈哈一笑,拱手道:“莫尚书莫要惊惧,老夫不是此意。”他止了笑,伸出三个手指,意味深长地看着莫云,“莫尚书可愿助吾?”
莫云凝思半晌,忽然身躯一震,瞪大了双目惊讶道:“万丞相的意思是……”
“正是。”万靖荣点头,面无惧色,“老夫嫡女绮静如今位居从一品丽妃,诞下皇三子。如若莫尚书愿与吾联手,那么太子之位便如囊中取物。至于那小子,如果他听话,就让他当个傀儡太上皇,若不然,便……”他做了一个手抹脖子的动作,目光灼灼,“到时,老夫便有如太祖皇帝,这天下就是我万家的!届时莫尚书便是第一功臣,如何?”
莫云半晌没有言语,他震惊于万靖荣近似癫狂却又相当诱人的构想,沉吟许久刚要说话,忽听窗外轻轻传来“咯哒”一声,二人对视一眼,莫云急忙奔至窗前。窗子正对花园亭台,并无一人,两人仔细查看一圈,方放了心,以为听错了。
关上轩窗,莫云低声道:“此事事关重大,万丞相容吾细想想。”
“也罢。此事也不在一时,老夫先告辞了。”
“请。”莫云也不多做挽留,亲自将万靖荣送出府外方回。
而与此同时,一个身影匆匆自后门离府。
正文 机关算尽不如君(下)
万靖荣居然有胆弑君?!
莫水寒从府中出来,第一个念头便是入宫,可走到半路又犹犹豫豫停住脚步。
他知道此事一旦揭发出来必将引起轩然□,后果不可估量。那万丞相方才语气甚是轻蔑,很有些不将皇上放在眼里,岂知如今的皇帝并不再是弱冠小儿,已掌实权的君主怎能容得嚣张跋扈欲取而代之的臣子?这一点,他伴君多年,早已看得通透,只那些被一时蒙了眼的糊涂老臣才拎不清状况。
莫水寒向来看不惯那万靖荣权倾滔天贪渎成性,让皇帝将他扳下去倒遂了心愿,可是……水寒并不敢推测父亲莫云会不会也掺一脚。若因举报一事说自己不孝就罢了,反正自己也早已背负了这个骂名,可这谋逆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如若牵连到父亲,他岂不成了全族的罪人?他不禁有些踟蹰。
正徘徊间,忽听路边传来孩童的啼哭,伴着妇人断断续续的哭诉。他暂时放下心事,循声看去,却是一名年轻妇人带着一个髫年女童,哭哭啼啼地跪在路边,面前的一卷草席下裹着一个身子,露出的双腿色泛青灰,枯槁如柴。奇怪的是,近前居然没有一个人围观,都远远地站着看。
那妇人一边哭一边诉说,时而被泪水哽咽。水寒大致听的明白,原来这席中所裹的便是妇人的丈夫,一家三口本是千辛万苦从外省逃荒至京城,原以为京城繁华可讨一口饭吃,谁知刚一入京男人便得了疟疾,没两天就病死了。如今剩下孤儿寡妇,莫说今后的生活,就是丧葬的费用也拿不出丝毫,不得已才当街求人帮其安葬丈夫,她愿为奴为婢以作报答。
那京城人中也不乏好事者,见小娘子姿色尚可,便动了“恻隐”之心,欲讨回家中为奴作妾,可一听说她丈夫是得疟疾死的,无一不立刻打消了念头,唯恐避之不及,站得老远又舍不得走,只伸了脖子向这边看。
水寒陷入深思,片刻之后,他轻轻走至妇人面前,从袖中取出一锭纹银放在她脚边,返身大步向皇宫走去,将妇人与女童的惊喜与感激落在了身后。
国之无君便如家之无主,只有任人欺凌的份。一家无主尚可恳求路人施舍,若一国无君,恐怕早已被外寇入侵,昔日王土沦为他人奴仆,又有几人肯垂怜?
乾元殿,上书房。
“你说的可当真?”嘉陵沉声,双目微微眯起。
“水寒不敢隐瞒。”莫二公子垂首。嘉陵起身踱到窗边,窗外阳光已收,浓云骤起,远处雷声阵阵,伴着凉风脩然而入,闷热了许久,怕是要下一场好雨。
他回眸,定定地看着莫水寒:“你不怕朕降罪于莫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