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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板有太多的后悔,其实命运是给了他机会的,可是他没有把握好。如果当时听了李想的话,略微把工人当人一点,拿出一部分星条旗外发加工,这一切,大约也就不会发生了。然而命运不可假设。小老板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坐了许久。他什么时候走出办公室的,也没有人知道。天快黑的时候,不知谁最先发现了,那高大的高压线铁架上,坐着一个人。大家以为,又是哪一家的老板黑心,拖欠了工人工资不给,于是工人要以死讨薪了。这年头,这样的事,大家见得多了。虽说是见得多了,但总还是有爱热闹的人,不一会儿,铁架下面就聚集了上百人。再过了一会儿,警察也来了。据说电力公司的人也来了,把这一片的电也切断了。警察拿着高音喇叭劝上面的人下来,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上面的人却无动于衷。
高压线架上的人是小老板,小老板并不想死。他在办公室里坐到天快黑了,想在外面走一走,走到这大铁架下时,他突然产生了要爬上去的冲动。他真的只是想爬上去,爬得高高的,去俯瞰这个世界。他想知道,上帝在天上看人时,是一个什么样的视角。他希望能从另外的一个角度,把自己的命运看清,他就爬上去了,他果然从另外的一个视角看到了这个世界,突然觉出了人的渺小和可怜。下面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觉得这些人当真是很可笑。可是很快,他笑不出来了,他听到了他老婆的哭声,老婆在下面哭着喊着,劝他下来,说,大不了破产,破产了我们再去打工,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小老板突然感觉一片温暖。他想到了阿蓝,阿蓝要是知道他现在在这高高的铁架上面,不知会说些什么。他这样想,就拿出了手机,打了阿蓝的电话。阿蓝接了电话,小老板说,你知道我在哪里给你打电话吗?阿蓝说不知道,在哪里?不会在我的门外吧。小老板说,我在高压线铁架上面,很高很高,往下望一眼,头都发晕。阿蓝尖声叫了起来,说你要干吗,你千万别干傻事。小老板说,什么叫傻事?阿蓝说,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我想。小老板又看了一眼在高压线架下面哭喊着的他的妻子。城市的夜色降临了。他看见,这小镇,灯火是那么灿烂,但是有一片地方却是黑暗的,那是因为他的缘故,那里便成了黑暗的角落。小老板想他不要再呆在上面了,要给那一片地方光明。这时他的电话却响了起来。是赖查理。赖查理在电话里说。他还需要十万面星条旗,不过这一次的时间更紧,赖查理问小老板,两天时间能不能交货。赖查理再一次说到了,这可是国家订单……
去他妈的国家订单!小老板突然激动了起来,把手机扔得远远的,引得底下的人群一阵、骚动和惊呼。小老板从口袋里摸出了那面星条旗的样版。国家订单!他苦笑了一下,把那星条旗用劲扔了出去。星条旗像一只巨大的黑鸟,在这南中国小镇的夜空中掠过。
2007年11月28日
'责任编辑:杨 泥'
棋语·飞(短篇小说)
作者:储福金
那一年初夏,陈晓冬背着背包到了方山脚下的一个县城。县城中心是一条铺着石板路的长街,街两边是伸着飞檐的木结构旧房子。走在石板路上,陈晓冬有着一种飘零的自由感觉。陈晓冬已熟悉了这种路途上的生活,他很想走遍整个世界,只是他走不出国界去。在他能走到的地方,他是以棋会友。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找当地的棋手下棋,同时走访当地的文物古迹。此后,再由当地的棋手介绍下一个县的棋手,一段一段路走过去,每一个县都会有几个能下棋的,偶尔有个县没听说有什么下棋的人,他就毫不犹豫地越过去。他认为一个地方,必须有一定的文化传统,中国的传统文化、便是琴棋书画嘛。文化人不一定都会下棋,但总应该有会下棋的文化人。没有文化底蕴的地方。当然也就不值得去了。
他在这个一边依着方山一边靠着清江河的县城,逗留了好几天。这里的棋手不少,陈晓冬与第一位棋手对局时。刚布局结束他就觉得盘面亏了;一直到官子阶段,他才费劲扳回来。后来约来与他手谈的棋手,也都有着一种轻灵的棋路。一个地方下棋的人,互相影响,有着相近的走法。这是陈晓冬能理解的。对这种走法他开头是有点不知所措,慢慢熟悉便能看清棋局了,这里的棋手并不具太深的算路,他只要使出贴身缠打的搏杀战术,总能占优取胜。陈晓冬想到。这种走法是不是缺少的就是后续力量。一旦熟悉了这种走法,在后来的对局中,他便比较轻松地战胜对手,每盘都能吃对手的大龙。于是很少再有人来和他下棋了。原来说好了来的,也没有来。
陈晓冬准备走了。那个接待他的朋友叫小陆,在县文化馆里做事,把他约到临河的楼上来。一登上这座楼,陈晓冬眼睛一亮,没想到,小县会有这样一幢楼,楼是古色古香的,临着城郊开阔的河面。登临一望,一条宽河从楼脚下弯曲流去,方山就在河之尽处,仿佛浮在远远的河面上。陈晓冬感觉心胸随之开阔起来。他绕着楼转了一圈,把栏杆拍遍。木栏杆已年久,蜕了油漆的外层显出来久经风雨的粗纹,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含在里面。
陈晓冬觉得自己看完这里真的该走了,没有什么可惜了。
转身之时,便见着了小陆。不知什么时候,他站在了他的身边。
“这里好么?”
“好。”
“就是让你好好看看的……我早来了。”
“你早该让我看这座楼了。”
“一直约着棋局。你不是很想下棋么?”
“下棋?这里的棋可没有楼好。”
陈晓冬的话说得直白,但小陆不以为忤,似乎并没有意识到。
“有些好的,还是应该留在后面,让人有点儿回味。”
“还有什么好地方么?”
小陆却转了话题说:“你不想再在这里下棋了么?”
陈晓冬想说什么没说,对着这个热情的朋友,他难得地收了口。陈晓冬四处飘泊的起因,便是在下放的农场,口太直快,与人发生争执,便用砖拍破了对方的脑袋,于是离开了农场,不想再回去。飘泊久了,懂了些人情世故,自然有了些忍耐力。
小陆移眼看着河水,这一注视透现出一种苍茫的神情。突然陈晓冬觉得小陆并不像他原先感觉的一直生活在简单中,很多的人与事往往在不经意中表露出本质。
小陆头没动地问:“这里有一个棋手,只是不在县城。你想不想和他去对一局?”
“在乡下?乡下会有好棋手?”
“是的,在乡下,就在这条河的那一头……”
河在远处没有尽头,在无尽头处跳闪着金红色的光。
两人在靠着栏杆边的桌前坐下,要了两杯茶,一边喝着,小陆便向陈晓冬介绍这位叫鲁秋然的棋手。
这是一位老人,运动之前就下放到了县城。他喜欢下棋,与人的交往就是下棋,县城里的棋手受的就是他的棋风影响。运动当中,他又主动要求下放到了乡村。那个生产大队临河,有着一个小岛,被称作辣椒岛。小岛上种的西瓜,瓤特别红,也特别甜。鲁秋然又主动要求去小岛上看瓜,他是下放干部有工资,不要队里工分,队干部本来就找不到愿意生活在岛上的人,自然乐见其成。鲁秋然上了岛就不想离开了。不是瓜期也住在了岛上。岛上原有一个看瓜茅棚。鲁秋然便一年四季住在那里。生产大队并不放松对他的监管,有重大文件传达时,便把他接到村上去;他身体不好的时候,队干部便上岛去给他送点生活必需品,还有外面给他寄来的邮包。那些邮包都是城里供应而乡村紧俏的物品,队干部可以分到一点东西回来,有时是肥皂,有时是白糖,有时是干肉。
小陆告诉陈晓冬,听说鲁秋然已经病了一段时间了,听说快死了,也不知到底情况如何,还不知道能不能下棋了。
走上辣椒岛的时候,陈晓冬因眼前的情景有点儿激动。阳光使小岛的四周河面跳闪着红彤彤的光亮。正是在县城楼上看到的那片红光所在地,如红鲤般的红光都在这里汇集了,一刻间呈现着无可比拟的光耀,以至于整个岛都笼罩在这红光中,让人的眼中也燃烧着红色。
岛是狭长的,一路看着河面的红亮与岛中间大片植物的绿色。不可思议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