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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大亮了。修文家堂屋的门打开了。出来的是一群鸡,鸡的后面才是修文。修文行走时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停地打晃,人也就显得或高或矮的。
原来,修文被摔成个瘸子。
鸡们有好几只,其中有只大红公鸡,它迈着欢快的小碎步子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后,爪子在地上飞快地抓刨了几下,又在灰土里涮了几下尖嘴,拍了拍翅膀,仰头豪迈地亮了几声嗓,便箭似的蹿到一只芦花母鸡身上抖擞起来。修文这时想起了人知羞不知足,动物知足不知羞的话,不由得笑了。
修文打开院门,把鸡们轰出去后,就进了灶屋。灶屋是两小间低矮的草屋,进门的一间是灶房,里面是一间住房。修文妈去世得早,天厚老汉就一个人住在里间。本来,修文让他住堂屋,可老汉不住,说我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了,堂屋你还要成家呢。
天厚老汉也已起床了,正在炕上点着一锅旱烟在吃。烟雾在老汉的脸上轻曼地缭绕着,也有几丝烟气掩进老汉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沟壑里,久久地不见踪影,像是在里面探索老汉的沧桑和艰辛。
见了修文,天厚老汉说,你看眼睛红得成啥啦,一夜都没睡着?
修文点点头。
天厚老汉说,你莫怨我,大为啥叫你应允村长呢?大不是为那六百块钱,大是为了你今后的日月。你都快四十岁了,再不寻个人就迟了。我虽说土埋到脖子了,死了老盆还有你摔呢,你说你咋办?还有,我到你妈那边咋给她交代?可我们这家,还有你这条腿,谁能看上眼呢?你要是管事了,明年真能选上村长,就不一样了,就活在人的眼皮子上了,亲事也就有指望了。
修文听了大的话,心里一阵酸楚,说,大你莫说了,我心里明白,就是怕这心操不到点子上。
修文又说,大,早饭我顾不上做了。快种莲花菜了,得上土肥了,二娃家和玉米家圈里的粪还没起,我找金宝帮她俩把粪起了。
天厚老汉听了,眼里透出赞许的神态说,你去吧,饭我做,你莫忘回家吃。
修文说那我就去了,走了两步又转身说,村长不是送你一条红乒坛么?那烟有过滤嘴,不伤人的。
天厚老汉摆摆手说,庄稼人吃那金贵的烟干啥?那烟留给你用。
修文的眼睛一下就湿了。
修文出了家门,找到了金宝。金宝小修文两岁,他和同辈分的年轻媳妇们说话时从没个正经,村人都叫他活宝。金宝媳妇倒也长得眉眼俊俏,却跟一个石匠跑了,把两岁的儿子也带走了。金宝如今伴着瞎母,想去打工都走不开人。
修文对金宝说,就要种莲花菜了,怕是有的人家圈里的粪还没起。金宝说,这我知道,二娃没回来,他家粪没起,还有玉米家的粪也没起。修文说,那就先帮二娃家起粪吧。金宝说行,两个人就去了二娃家。
没想到二娃的媳妇大玉自己把圈里的粪都起出来了,正要往地里挑呢。因出汗多,大玉脸色红扑扑的,被汗水打湿的前胸更是圆鼓鼓的惹人。金宝就来了情绪,坏笑着说,大妹子你歇歇,先吃个大白兔……奶吧。
大玉听了憋住笑,拉着脸说,滚开,吃狗屎去。
金宝说,你看你看你,咋又往坏处想呢?咋又好心没好报呢?我是要你歇歇,先吃个村长给的大白兔奶糖,不是我要吃你那大白兔奶糖。金宝一亮手,手心里果真窝着一块大白兔奶糖。大玉见了那个笑呀,说你个缺德鬼呀,要烂舌头哩。修文也给逗得嘿嘿地笑了起来,却又觉得不妥,忙收了笑对金宝说,你少贫嘴,你和大玉换着往地里挑,我往筐里装。金宝拖着声音说得令,就抓起扁担,却又对大玉说,大妹子照顾一个嘛,照顾一个嘛。鸡娃子还想给老母鸡踏蛋,找老母猪去!大玉边说边扬手要抓金宝。金宝赶紧一哈腰,担子就上了肩,边走边冲大玉扮了个鬼脸说,你不照顾我,还不让我替二娃哥出力。金宝这时一边挑了担子走,一边酸溜溜地唱:
寡汉条子好伤心
出门那个一把锁
进门那个一盏灯
灯望我来我望灯
灯前灯后一个人
修文咧嘴又想笑,却没笑出声来。
大玉说这个缺德鬼呀,真是个活宝。又说那个女人也真狠心,咋能把儿子也带跑了呢?幸亏金宝大心肠,要给别人摊上这事,怕要气个半死呢。
修文说,金宝是个好人,孝子哩。又问,二娃咋过年都不回呢?大玉的脸色一下灰了,愤愤地说,都好几个月没打信来了,急死我了。修文忙安慰说,二娃机敏着哩,不会有啥事的,他就是为了多挣几个钱吧。大玉叹了口气说,我也是这么估摸呢。又说大兄弟你呢?听说三宝快不行了,你和玉米那事咋样了?
修文忙打断说,莫说,莫说了,你再找副筐子来,趁日头还软和,赶紧把活干了吧。
大玉家的粪一会儿就挑完了,修文和金宝就又折到了玉米家。
玉米是修文高中同学,长得柔柔的。两个人在高二就好上了。没想毕业前修文摔成了残废,玉米也没抗过她大的老拳,嫁给了修文同村的泥瓦匠三宝。玉米婚后没有生育,三宝就常常借故打得玉米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几年前三宝得了一种怪病,胸口以下都瘫了。玉米心疼三宝,又悲伤自己,整天以泪洗面,年轻轻的头发就花了。
玉米嫁人后,修文也没成家。三宝瘫痪后,修文就经常往玉米家跑,帮玉米做这做那,村里人就知道,他心里还是装着玉米。玉米过意不去,好几次劝修文说,你该找个人了。修文直直地盯着玉米说,三宝都成这样子了,你和他离了吧,我俩来养活他。
玉米听了修文的话,吃惊地说,那会被人戳脊梁骨的。修文听了,长长地叹了口气,默默地走了。玉米望着修文寂寞的背影,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不由失声恸哭起来。修文的脚步让哭声拽住了。可就在这时,传来三宝的骂声:婊子养的,又嚎啥丧,老子还没死哩。玉米的哭声就戛然而止了。
修文进玉米家时,小黑摇着尾巴迎了上来。小黑是玉米的伴,修文就弯腰拍拍小黑的头。
玉米正在院里洗三宝的屎裤子,白发又见多了,修文的心立马就颤了。
玉米见了修文,停了手里的活,呆呆地望着修文,眼里的泪水一串串涌了出来。
修文涩了声问:咋了?
玉米啜泣着说,三宝一日不似一日了,以前还能骂个人摔个碗,如今整个人都痴呆了,瘦成了皮包骨头,怕是难挨过这个夏天,可家里连给他买身老衣的钱都没有。
修文说,你莫哭莫哭,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村长那补贴给我放下了,还有政府救济哩。修文就拿出两张票子放到一旁的凳子上说,你给三宝买点好吃的。玉米见了,拿起来就往修文手里塞,说,我不要不要,你容易么?修文说你拿着拿着,两双手不知怎地就攥到一起了,两个人不由都颤了起来。
玉米说,修文苦了你了,这辈子我欠你的。
修文说,玉米,再苦我这辈子都伴着你。
玉米就哇地一声哭起来。
玉米的哭声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味道,像一冬天都憋屈在冰窟窿里的泉水,在滚滚春雷声中,终于酣畅淋漓地破冰而出了。
门外的金宝见了,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径自给玉米家的圈里起粪去了。
起完了玉米家的粪,修文回到家里时,天厚老汉已经把饭做好了。农闲时村里一般只吃两顿饭,上午这顿要到小半晌时才吃。玉米土豆稀饭,咸萝卜条,吃饭时天厚老汉说,我刚听了收音机,说是有贼哩,有好些个村子都遭了贼,狗日的专偷大牲口,你要让村里人防着些。
修文嗯了一声,却不再言语。这顿饭,修文吃得心事重重。
吃过饭后,日头硬了,风却软和了些。修文从村长留下的六百块钱里拿出三百块来,去了村东头的有福大爹家。修文让有福大爹找几个老汉给村子操操心,说你们瞌睡少,晚上就多在村里转转。有福大爹很热心地说,你就放一万个心,我一人给买一个装三节电池的大电筒,让贼娃子一根针也偷不走。修文听了,心里踏实了些,然后往自家的地里赶去。
六月的塞上,天高云淡,田野里一片碧绿,让人赏心悦目。修文家的地就在村口,这得感谢村长了,说修文和玉米两户人家没劳力,就把村口这块较平整的坡地分给了他们。早先,地是沙壤的,不怎么肥沃,就像一个奶水不怎么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