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瞄一眼电费单,602室,程青,二百十八元七角,天啊,什么概念,也就是说,程青一个月的电费快抵上桑小娜一个月的生活费了,想想都是要令人气愤的。好在这样的日子不多,西堤路72号是工艺厂的宿舍,总共四个门洞,一梯两户,每户人家轮流抄电表,收电费,一个月轮一次。桑小娜想,光轮到一次就要挫伤我的自尊了,她天天上门,还不让我郁闷死了。
那一次,又轮到程青收电费,桑小娜在家里已经准备好了整钱,她就等着程青上门来,那是一种没来由的较劲,白天她已经到皮革市场去看过了,像程青这样的手袋,买一个最贵的也就八十元钱,算不了什么嘛,桑小娜想。虽然桑小娜宁愿去买罐煤气,也舍不得把钱花在这毫无实用价值的小东西上面。终于有了敲门的声音,桑小娜居然有点兴奋,好像她知道了程青手袋的价格后,占了上风,但是,她好像和我没过不去的吧,为什么心里不舒服?她问了几个为什么,门就开了,就在那一瞬间,桑小娜想到了原因:是的,为什么她总是那样有点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全世界好的东西都是她的,看着对我很客气,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不屑却从骨子里透出来,藏也藏不住。桑小娜很快闪出来一个笑容,她忽地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男人,这让桑小娜有点意外,说,你找谁呀。
男人笑了一笑,露出一口米白的牙齿,说,哦,我是602的,我收一下电费,你是桑小娜吧。桑小娜呆在那里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回过神来后开始点头说,是的是的,我是桑小娜,我电费准备好了,然后很快从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元来交给男人。男人说,啊呀,我忘带零钱了我去拿零钱找你,要转身,桑小娜说,我有零钱我有零钱,不如你进来坐一坐。桑小娜转身进了屋,男人站在门外,说,没关系,我鞋脏呢。我在外面等着,你慢慢来。桑小娜走到房间门口,忽然又转到了厨房去,出来时端了一杯茶,这个动作有点突兀,男人也觉得莫名其妙,表情很古怪,但还是笑眯眯地说,不用了吧,看见桑小娜已经把茶端到他手上了,就顺理成章地跨进屋来。桑小娜原想说,你是602的我怎么住了一年都没见到你呢。但一想,说出来的是,程青她在家吧?
男人说,在家呢。她有点感冒,她呀,就不知道珍惜自己,做个冬季新款,熬了一个礼拜,每晚都到三点多,你想想。男人喝了一口茶,是一小口,又说,她不太会照顾自己的。
桑小娜笑了笑转身去取钱,门开着,男人站起来说,要不,我明天来收,没关系,不急的。桑小娜说话间就回转来了,手里还是攒了一把碎钱,她在桌上散开来,说,嗨,你看,我这有零钱,对了,几块电费?男人说,十九块三角。咦,你家用电还是蛮省的,看来,你是个会持家的女人。桑小娜答一句说,是吗。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又收了钱,男人出了门,桑小娜等男人进了602,又看他回过头来对着她笑了笑点了点头,很礼貌地把门带上,才轻轻地关上了门。
也算是一件非常小的琐事了,而桑小娜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却总是想起来一个问题,那个帮程青来收电费的男人到底是谁呀?温文尔雅的,像是读过多年书的样子,一股气质弥漫在他身边,像是形成了一个气场。程青的丈夫吗?好像不对呀,有一次桑小娜到程青家去收电费时,在她的房间看到过她的结婚照,丈夫是个很瘦小的男人,好像还有点阴冷,桑小娜看了当时就不喜欢。这个会不会是程青的第二任呀。
后来,桑小娜碰到程青老想着要多说几句话,主要是想知道那天来收电费的男人的身份,但是,程青好像总不给她机会。
桑小娜的生活说起来还是很平淡的那一种,她原来是个乡村幼儿教师,当时学校不缺幼儿教师,农村嘛,只要能唱个歌跳个舞的,又能看管好小孩安全到位,无论是张家的三女儿还是李家的大女儿,都能成为幼儿老师。但是桑小娜是喜欢小孩的,她在上幼师的时候就写过几篇论文,登在省级幼儿教育杂志上,那是理论方面,在实际工作中,村里的那些小孩只要看见桑小娜,就阿姨阿姨地叫着过来,甚至有的小孩父母出去了,点名要跟桑小娜睡。这样一来,桑小娜的名声就大了,先是镇上再到了市里,都有人到桑小娜的村级幼儿园取经了,有人曾经预言,不出几年,桑小娜就要调到市里去了,大家也都很看好桑小娜,见到她总是说,小娜,你要到市里去了吧?小娜,你去市里的事情怎么样了等等。桑小娜原本平静的生活倒是乱了起来,那是桑小娜没有想到的,被人关心多了,小娜就开始不平静起来,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去努力努力,活动活动,只是桑小娜在人事这一方面是很不灵巧的,按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弱智。后来,小娜和她在市里的同学说起,同学说她认识教育局的副局长,是她妈早年认识的,同学喊她冯妈妈,小的时候喊着很亲切,长大了再喊就觉得别扭,就叫她冯姨。冯姨是专管人事的,同学说不如去疏通一下关系,桑小娜在同学的鼓动下去了。
冯姨的身上透出来很浓的女干部味道,倒不是装的,是经年累月的积累所致吧。看她举手投足之间显出了十足的久经官场的练达,在她脸上,看不出中年女人的风尘,眉眼清爽,谈起桑小娜的事,起先冯姨只是礼节性地说一些无伤大雅的话,同学把小娜的事说了,又说,冯姨,您看能不能帮帮忙。冯姨没有表示什么,和她们闲聊,从当前的幼教谈到孩子的道德问题,听得出冯姨是搞幼儿专业的,也有爱心,宽厚。桑小娜有点找到知音的感觉,她冲动着想要和冯姨交流,还来不及开口,冯姨接着说了,市里一幼二幼倒是缺着幼教,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桑小娜说,资质不错,现在影响也蛮大的,理论实践都到位了。顿一顿,又转过头去对小娜的同学说,嗨,冯姨还是蛮喜欢农村来的,做事踏实。只是正因为什么,农村吧,终归不放心,总体素养跟不上,上次有过失败的教训呢。你还记得那事吧,有个孩子被忘在车里,夏天呢,一个下午,死了。那次在幼儿园门口接孩子的那女孩就是农村来的。小娜知道那件事,当时很轰动,那个幼儿教师后来都被家长抓破了脸,据说还被拔下一把头发来,才二十一岁呢。但后来才搞清楚,那女孩是第一天上班,父亲从山上摔下来了,她刚接到电话,心思乱着,幼儿园又请不了假。小娜看了同学一眼,同学也看了看小娜,同学说,事后那个女孩都得忧郁症了,去精神病院治疗,也没见效,我觉得也很可怜。冯姨说,都过去了,这样,小娜的事,让冯姨想一想。
事情就是这样黄了,是桑小娜黄了。同学说,冯姨都说想一想了,可能就是有戏了,只是小娜不想唱戏,她说,你冯姨上溯八辈子都是城里人吧,她不要我,我还瞧不上哪,我不当幼教了,生生把同学都得罪了。当年年终全市幼教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在市里召开,桑小娜作为先进被安排了发言。那个会上,冯姨当然也是在的,桑小娜在发言中说,我很庆幸自己是个农民,我还能站在土地上耕耘收获,还不至于乞讨,我想,我们农民为什么一到城里,就会被认为是在乞讨呢。桑小娜的眼睛有点红,像是要流泪的样子,冯姨有点紧张,微微笑,看着小娜。小娜忽然加了一句说,如果就粮食这个角度来说,到底是谁在乞讨呢?她看了一眼冯姨,冯姨现在几乎是没有表情的,只是很专注地看着某一个地方,在会议议程安排里,电视台要采访冯姨,桑小娜想象得出冯姨会推荐一件成果一样把她介绍给广大的电视观众,然后,会议结束后,桑小娜在冯姨眼里还是那个“整体素养不会很高的”乡村幼儿教师。桑小娜很快离开了会场,决定不再当幼儿教师,当然事后桑小娜还是责怪自己是不是太感情用事了,但是她又是个好强的人,那一年,她本来是要结婚的,都领了结婚证了,只是婚宴还没办,她男朋友也是准丈夫,为这事和她怄气。开始两个人冷战,后来是热吵,又到了冷战,最后就没有了什么,过了年,两个人办了离婚手续,桑小娜到这时才觉得自己是失去什么了。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桑小娜刚到城里的那些日子,每个晚上都会梦见自己是个幼儿教师,那些孩子围在她身边,让她感到很踏实。从热闹的梦里醒过来后,桑小娜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