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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1期-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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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信。有备一字一顿地念道: 
  文成台鉴:我和内人离开兆州转眼已经三年了。由于中国之战事,虽不便通信,但时常想到在兆州的日子。那是我终生难忘的。今天我没有在兆州和你以及我的教徒一起庆祝胜利,特致信,向你,并通过你向兆州的老乡表示祝贺。时下,黑暗已经过去,黎明又升起在兆州城头,这是多么令人高兴啊!但愿战争灾难不要再降临到我所熟悉的那座古城和乡村,我将常常为此祈祷。 
  另,常记起二公子“摩西”是位热爱艺术的孩子。时下,北京有所专授美术的学校名“京华美专”,摩西如果仍然有研习美术的愿望,可来京就读,学费一事,我的教会当全力资助之。 
  愿主保佑阖家平安。 
  瑞典朋友山牧仁上。 
  一九四五年八月于北京缸瓦市福音堂。 
  这是一封情真意切的信,可惜它没有给向文成一家带来应有的欢欣。若在往常,向文成一定会就此发表些感慨的,因为自从山牧仁离开兆州后,他一直不断打听他的消息,他关心他这位瑞典友人的下落。后来,他总算打听到山牧仁已落脚在北京缸瓦市。现在山牧仁来了信,可是这信终不能抵消尹率真的牺牲给向家人带来的悲痛。面对山牧仁邀请“摩西”赴京进“美专”的事,向家更没有表现出积极的反应。向文成等待有备对此表态,有备却只字不再提他对艺术的热衷。又是一阵沉闷过后,秀芝说话了,她提议家人吃饭,说:“绿豆粥早就凉了。”说着给每人盛上一碗。向家人端起了碗,但他们谁也没有去吃白面烙饼和摊鸡蛋,更没有人去吃同艾的西瓜酱。他们还想着这是为尹率真准备的,若吃,便是对尹率真的大不敬了。四口人胡乱喝了各自碗里的绿豆粥,也不再回碗。只待放下饭碗,又沉闷了一阵,向文成才又接上山牧仁信中所问,他对有备说:“有备,你是怎么个打算?看,山牧师还记着你的爱好呢。” 
  有备就像早有准备,他不假思索地说:“我是请假回笨花参加庆祝会的,开完会,就得马上回代安。医院来了一车布,都要做成绷带,做完还得上锅蒸。医院就一口锅,做饭也得用。我还得到馒头房借锅借笼屉。最近绷带用得特别费,做一批绷带很快就用完了。” 
  面对山牧仁的信,面对父亲的发问,有备说的尽是回代安做绷带的事,这使得向文成不得不放弃山牧仁信中的盛情。他只问有备:“你什么时候回代安?” 
  有备说:“这就得走。” 
  秀芝和同艾都想留有备住下,但谁也没有说。秀芝只想着,把土布做成绷带先要把布一条条撕开,再卷成卷儿上锅蒸。从前后方医院住大西屋时,她给医院蒸绷带,几匹布一蒸就是半天,有时就误了做饭。这一车布,不知要蒸多久。 
  同艾听着有备一席话,却有另外的发现,心想,我这个孙子说话怎么也不“结巴”了?一口气能说这么多话,连个“奔儿”都不打。她还听出有备的嗓子是“倒了仓”的,声音又粗又哑。 
  向家人谁都没有听见过有备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有备立刻要走,这是一件不容置疑、无须挽留的事。他就那么放下碗,从饭桌前站起来,抻了抻身上的衣服,从一个什么地方抓起自己的帽子,戴正,再把皮包斜挎在肩上,叫了声奶奶,叫了声娘,就那么走了出去。 
  有备还是没有叫爹。从前他就发怵叫爹,现在他越大,这“爹”字好像就更难从口出。只在出了家门之后,向有备才意识到也许是应该叫声爹的时候了。他站在门外,一时间觉得很对不起爹。想到这儿,他决心返回家去,佯装有事,专门再补叫一声爹。他转身又进了家门,立在家人面前说:“爹,我那双线袜子呢?” 
  向文成一愣,心想,你这是故意回来叫爹的。 
  刚才有备叫了奶奶叫了娘,不叫爹,就让向文成心里有几分怏怏然,他想,有备呀,这“爹”对于你莫非就那么难出口?现在儿子到底补叫了一声爹,又是专门回来补叫的,那意义就更非同一般。不过向文成故意轻描淡写答应一声,忍住心中的高兴说:“袜子,应该问你娘。” 
  秀芝进屋胡乱抓了一双袜子给了有备,她不知袜子是有备的还是向文成的。她也看出小儿子返回来找袜子,这是为了叫爹想出的一个借口,那么是谁的袜子其实也就不重要了。 
  有备拿了袜子,再次从家里出来,忽然又想起他这“补叫”爹的愚蠢。他后悔当自己面对着三个亲人时,为什么单把爹“拉”下。他走着,又想到这十几年来,因为自己的不知好歹,不知给父亲在心里结下了多少疙瘩。你能说父亲视力的每况愈下和自己无关么。有备想着,又观察起自己的脚,他走路的“里八字”就曾经是父亲的一块心病。父亲强制他克服,并一次次亲自作示范教他走路。那时他曾以多大的反感抗拒着父亲啊。现在让父亲可以欣慰的是,有备总算把“里八字”扳了过来。有备一想到这儿,还故意往外撇着脚,在街里矫枉过正地走起来。他走到茂盛店门前,茂盛已经关起店大门,门上有一张大红纸,纸上是村中老人们的号。门前还有一个鸡蛋换葱的。有备小时候常听奶奶和娘说,黄昏时笨花村天天有鸡蛋换葱的,战时,笨花人不愿让日本人抓他们的鸡,他们不再养鸡,鸡蛋也成了稀罕。鸡蛋换葱的人自然也就少了。到了反攻阶段,政府号召人们自力更生,家家又养起鸡来,才又多了鸡蛋和鸡蛋换葱的。天不早了,换葱人车上的葱只剩下零零散散几根。但筐里的鸡蛋换来不少,月光下,鸡蛋显得很白。 
  有备走出了笨花村,不时回过头来看自己的村子。月色中的笨花终于使他又想到画画的事,他想,槐多没有从这个角度自东向西地画过笨花。他想,等他做完绷带再回笨花时,他要从这个角度画一张笨花村。他却没有想起山牧仁提到的那所美术学校。 
   
  2003年12月至2005年2月初稿 
  2005年9月二稿 
  2005年10月再改 
  组稿编辑包兰英 
  责任编辑洪清波 
 
天外之音
何玉茹 
何玉茹女,现任职于河北省作家协会创研室。著有长篇小说三部,中短篇小说上百篇。 
   
  母亲给顾一红准备的早餐是一杯牛奶、两个鸡蛋。 
  牛奶是热的,鸡蛋是热的,天也是热的。 
  顾一红看着它们,脸上的汗先冒了出来。但她没有反抗,拿起烫手的鸡蛋,顺从地剥着皮。她已经习惯了对母亲的顺从了。 
  母亲看着顾一红剥鸡蛋。 
  顾一红的手在鸡蛋上,眼睛却在杯子上,蛋皮半天才剥下来一点点。 
  母亲终于忍无可忍,从顾一红的手里夺下鸡蛋,自个儿噼里啪啦地剥起来。 
  母亲做什么都是性急的,她最看不得心在东墙上,手却跑到西墙上去了,可是她唯一的孩子顾一红,永远就是这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顾一红吃着母亲剥的鸡蛋,脸上平平静静的,既没有感激,也没有自责,更没有恼怒。母亲指了顾一红说,你呀,跟多多一个样,没囊没气,没心没肺啊! 
  多多是只漂亮的京叭狗,短腿、长毛,雪白的颜色,一双孩子似的大眼睛。跟它说话时,它的脑袋会歪起来,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你,用心在听的样子。 
  总是母亲来照管多多,有时母亲的巴掌打在多多身上,多多不反抗,也不跑远,只瞪了大眼睛看母亲。这时母亲就说,没囊没气的东西,哪怕你咬我一口呢。 
  母亲照管多多的吃饭,照管多多的洗澡,吃完饭洗完澡,多多就跑到父亲身边去了。 
  母亲和顾一红都知道多多为什么要找父亲,父亲那双大手,经常在多多的身上划来划去,凡这时候,多多总是将四脚伸直,肚皮贴在地上,动也不动,陶醉了似的。要说,划拉几下有什么难的,可是母亲和顾一红就是不去划拉,母亲是没有耐心,顾一红则是由于忌妒,她想,那双大手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总是疼痛的,在父亲眼里,她还不如一个多多呢。 
  母亲和父亲对待顾一红,通常是一个用嘴,一个用手,母亲嘴里的话激烈起来时,父亲的手就跟上去了,父亲和母亲就像雷电一样配合默契。雷电来临时,顾一红的心会猛地抽搐一下子,抽搐过后,顾一红就不去管它了,就只去管自个儿的脸了,她能让自个儿的脸变得就像没听到母亲的责骂没挨到父亲的巴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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