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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斤澜说,骆宾基写《萧红小传》,含有对端木的鄙夷。相反,对是是非非,端木一个字都没有写。林斤澜又说,“东北作家群”历尽劫难,端木熬成病秧子,还能够出门时,还到南方萧红墓前,烧诗焚词:
风入松
生死相隔不相忘,落日满屋梁。梅边柳畔,呼兰河也萧湘。洗去千年旧点,墨镂斑竹新篁。惜烛不与魅争光,箧剑自生芒。风霜历尽情无限,山水同一弦章。天涯海角非远,银河夜夜相望。
1987年,端木偕夫人钟耀群为萧红扫墓
端木生前把萧红骨灰一分为二,埋在香港的浅水湾和圣士提反女子中学的小花园中。钟耀群按照端木的临终遗嘱,到了香港圣士提反女子中学的小花园,把端木的一部分骨灰,同萧红合葬。
林斤澜说,萧军、端木蕻良、骆宾基一一回归道山,但愿他们不要把难以说清的事再来说说清楚。只是有个现象值得反思,必须提出,以便大家“清醒清醒”:作为作家,萧军、端木蕻良、骆宾基活到八十好几,但有多少杰作流芳?萧红三十一岁,一部《呼兰河传》石破天惊,抒情牧歌,奇美惊世,像是灿烂的星星,悬挂在文学的夜空,永永远远,这是为什么!!
林斤澜说,萧军一生口碑不错。狷介耿直、豪放不羁、特立独行。值得反思的是,这种性格给他带来极大的人生痛楚。他曾公开宣称,鲁迅是我的父辈,毛泽东只能算我大哥!他去延安,毛泽东曾经似乎欣赏他:“你是极坦白豪爽的人,我觉得和你谈得来。”但单凭坦白豪爽又有何用?去延安就要懂政治规则。批判王实味,就是讲集权,讲秩序。当一大群人围攻王实味,不让辩白的时候,萧军当场喊话:“喂……让他说嘛,为什么不叫他说话?”散会后,还说围攻是“往脑袋上扣屎盆子”。这,实质上得罪到了毛泽东。后来萧军遭到丁玲、周扬、柯仲平、李伯钊、刘白羽、陈学昭、艾青等人的围攻了,丁玲说:“我们共产党人的朋友遍天下,丢掉你一个萧军,不过九牛一毛……”
萧军真的被“丢掉”了。罪名是“反苏、反共、反人民”。从1942年起,萧军就开始了他挨批的长征。在“文革”中,萧军和他的家属进入炼狱,他和他的妻子王德芬被抄家、毒打、关押、劳改、批斗、示众;他的大儿子萧鸣脊椎被打裂,昏死送到火葬场,几被火化;大女儿萧歌被工厂开除,不得不露宿街头;二女儿萧耘,小学教师,每天揪去像动物一般向两千多名学生展览,不许上班,不发工资,三十五岁还不准结婚;小女儿萧黛,十七岁,生性要强,挨批斗神经错乱,花季死去!
林斤澜有小品,写“文革”之初的萧军。
揪人
——“红八月”之三
老作家萧老,会武术,有传奇色彩。文化造反派开一卡车,兴冲冲到他家里去,一是抄点什么,再是揪人。
萧老上了卡车,向儿女们挥手,大声说道:
“爸爸革命去了,孩子们,再见。”
萧军不把造反派放在眼里,的确达观过了头,当他说“爸爸革命去了,孩子们,再见”的时候,他能想到后来家庭的遭遇吗?林斤澜说,萧军的“硬骨头”袭鲁迅而来,是中华少有的气节,理当歌泣。而对于个人,不能不说是局限。鲁迅就不做无谓的牺牲,柔石、白莽、胡也频、李伟森、冯铿被捕之后,“于是我就逃走”。林斤澜还说,世界是复杂的,人是复杂的,萧军的局限还表现在看人看事的单面性。好斗好胜,个人意气。不用说当年要杀端木了,就是其后五十来年仇视端木,也是很不应该的——自己离弃萧红,又时过境迁,生的什么气呢?
林斤澜说:“‘文革’时,我和萧军关在同一牛棚,一起劳动,不见萧军发牢骚。爽朗,乐天,侠义依旧。萧军在劳动时,表现得非常积极,而且,极其难得——他感到劳动非常愉快。他的愉快不是装出来的。有一回拿水管子浇水,浇到人身上去了,竟像小孩子玩水战一样起哄,全不管当时的劳动是‘奴隶劳动’。休息时,在树林中,他卷样板戏本子,学走台步、念韵白。——当时样板戏是革命圣经,怎么可以玩笑呢?不久,听说‘四条汉子’被捕,整个文坛成了‘裴多斐俱乐部’,萧军伸五指,走台步,念韵白:‘一、网、打……尽!’他把世事看破了,他倒是真正的逍遥派。”
林斤澜又说:“萧军在我面前从不谈文学,更不谈我的作品。私下觉得他对文学,只做几句旧诗词,已经无梦。令我想起‘昨夜无梦过邯郸’,萧军过邯郸(做梦的地方),也无梦。他的兴趣在考古上,自嘲‘盗墓’。他的古体诗,应酬的书法,水平一般。他的笔粗,文学成就远远不及萧红,当然不及端木,也不及骆宾基。”
林斤澜又说:“萧军八十岁时,北京作协在民族文化宫为他开会祝寿。周扬、丁玲等人都莅临致贺。历经沧桑,大家都赞美萧的为人。萧声明从此封笔——作家因各种原因,不再写作者不少,而当众声称封笔者不多。我向前致贺,他笑道:‘到时候大家都一样,你也封笔。’可是我想,我为什么要封笔?”
林斤澜说,骆宾基人品很好,性倔守拙,宁折不弯。“‘文革’下放农场,”林斤澜说,“几个作家果园守夜,夜里旧习复苏。我说三十年代女作家,文采萧红第一。有人斟酌,历数女作家。这时骆宾基大声喝问:‘男作家又怎样?’气势仿佛兴师动众。我回答:‘男作家不好说,排名排定了,鲁郭茅巴……’骆宾基倒吸一口冷气,憋住,喉间咔咔有声。很明显,对萧红,对郭茅巴,他的心中自有排法,他的排法不易改变。”
林斤澜说,骆宾基铁骨铮铮,但缺点明显,那就是僵化。“文革”首年6月18日,骆宾基贴出《赵鼎新是左派》的大字报,文内举例说“周扬也是左派”,即成焦点。——延安时,毛泽东说,周扬这个人,长处是听党的话,党犯错误,他错误,党正确,他正确。可是建国后,周扬慢慢地摸不牢党——毛泽东的脾性了,终被抛弃。清算文艺,说建国后17年,走的是资产阶级的黑线。周扬当是资产阶级代表人物。骆宾基认定不是这样,誓死捍卫说,17年,走的是红线!绝不是黑线!
林斤澜说:“因为这个,骆宾基被斗得好苦。但,他不认错,绝不认错!后来我和他一同关在牛棚,他还是这个问题。军宣队找他谈话,他不低头,还是说:‘17年,走的是红线!’后来北京卫戍部队副司令员对他说:‘你不认错,好,我们有地方搁你,半年之内,不会有人理你!’骆宾基回到牛棚,流泪了,居然对我说:‘斤澜,5年后,赶上你们,归队。’”
林斤澜说:“现在想来,什么黑线红线,17年,大家细细找找看,有多少好作品,有多少可以流传下来的杰作,一部《茶馆》,一部《山地回忆》,此外,大家自己报名吧。文艺界走到八十年代,‘紧箍咒’松了,多元了,才出现了许多好作品。——什么‘周扬也是左派’,骆宾基难道一点也不知道,周扬打人那么在行,栽在周扬手里的文艺家还不够多吗?”
林斤澜说:“骆宾基认真,不会逢场作戏。革文化之命,意在打倒刘少奇。‘揪刘火线’出现后,文坛已无票房价值。‘敌’‘我’双方都在走过场,骆宾基的坚持‘红线’,活像堂吉诃德与风车战斗。”
林斤澜说:“‘文革’之后,有人把骆宾基认作‘左线’,骆又不能接受,老泪纵横,铁骨僵化了。他和几个人共编刊物,向我约稿,特别指出:‘朦胧的不要。’我非常了解他的文艺观,传统,守旧。后来我编《北京文学》,努力创新,走回归文学的路子,骆宾基意见极大。他说到文学和政治,声似霹雳,仿佛控诉,有一天,竟然又老泪纵横,呜呜咽咽……”
林斤澜说:“骆宾基是作家,一生只有小说。他的工夫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