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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照片上,我那时可谓全副武装,羽绒衣,毛裤加牛仔裤,大头毛皮鞋,围巾手套,有时还加上大衣。但依然是冷。从没暖和过。洗了一次衣服,两手就红肿了。记得有天晚上,我从一个护士家采访出来回招待所,走了没两步,就冻得胃痉挛了,疼得直不起腰来,只好弯腰去敲一个刚刚认识的女医生的门,让她给我找点儿药吃。她让我吃了颠茄,又给我下了碗热面条,我这才缓过来。
说到吃,我记忆最深刻的是,那天医院欢送老兵,菜摆好了之后,领导讲话,老兵讲话,其实也就十来分钟,菜全部凉了,上面白花花的一层,是凝固的猪油。我因为胃疼,一口也没敢吃。
医生送我回招待所,路过一个水管,我听见流水声,一看是水龙头没关紧。就习惯地走过去关掉,医生又赶紧去把它打开,跟我解释说,不能关,关了明天早上就拧不开了,冻住了。
我去通信总站采访那些女兵,女兵告诉我,她们洗了头,必须马上擦得很干很干,不然头发上就会结冰碴子。我去医院采访女护士,护士说,她们给病人打针,必须随时保持针管和针剂的温度,否则还没注射就冻住了。女兵们值夜班,穿上棉衣再穿上大衣,再在腿上盖一件大衣。就只露个脑袋了。
可能有人会说,西藏的年平均气温,不会比东北低多少,为什么会冷成这样?其实原因非常简单,在西藏,没有取暖的条件。屋里屋外一样冷,女兵们值夜班的机房,女护士值夜班的护士站,还有招待所,食堂,办公室,哪儿哪儿都没有暖气,木柴,煤炭,电,气,一切可以取暖的能源都短缺。
这几年条件好些了,而且,由于全球气候转暖,冰川萎缩,雪线升高,对地球来说不是好事,但就西藏而言,冬天要好过一些了。总算没那么冷了。
但藏北依然很冷很冷。四季无夏,冷透全年。不知是不是因为它的海拔太高,藏北的平均海拔是4500米。年平均温度为零下5摄氏度,最冷的时候达到过零下48摄氏度。即使在8月,白天太阳晒得够戗,等太阳一落山,风就跟刀子似的,直刺肌肤,刺得我生疼,过“肤”不忘。有年春节我接到在藏北任职的朋友吴斌役的电话,我问他,很冷吧?他说还好,这几天气温升上来了,没那么冷了。我说升上来是多少啊,他说,零下20摄氏度吧。我吓一跳,问,那前两天呢?他说前两天是零下30多摄氏度。我说房间里呢,他说房间里不冷,我一天都开着电暖器,可以保持在零度。
在成都有人叫唤冷的时候,我经常说这个段子。
藏北的冷,应该用上“严酷”这个词。
仅仅是冷倒罢了,当地人都习惯了,连我们的官兵也习惯了。怕的是灾,雪灾。那就不是冷的问题了,是寒,是冻,是僵,是对生命的杀戮掠夺。
全国人民都知道,1998年长江中下游地区发生了特大洪水,但很少有人知道,就在那年年初,那曲发生了特大雪灾——持续4个月的69场大雪,将那曲地区11个县的38万平方公里土地盖得严严实实,26万藏族牧民和554万头牲畜陷入绝境。
当时前往藏北采访的我们军区新华社记者刘永华告诉我,西藏部队当即派出三千名官兵,几百台车辆前往灾区救灾。大雪封山塞路,一百台性能优良的火炮牵引车和推土机开道,装载救援物资的卡车紧随其后,一直深入到海拔5000多米的藏琼玛地区,其间翻过5座雪山3条冰河,历经千难万险……
那一年我在《西南军事文学》当编辑,曾编发了一篇反映某山地旅奔赴藏北救灾的报告文学。因为我认识带队的刘廷华政委,所以留下了深刻印象。我从照片上看到,车队在雪原上前行,根本看不到路,路都是官兵们在一米多厚的雪原上用双手铲出来的。他们边走边开道,跟当年的18军一样,历经15天,打通了100多公里的冰雪通道,将70吨糌粑,10万公斤燃料送到了柴尽粮绝的群众手中。看到那么多官兵的脸庞都被雪地的反光灼伤,脱皮红肿,那些藏族群众抱着他们不由得失声痛哭。
全体救灾部队经过近四个月的苦战,开辟出数条通往各县各乡的冰雪通道,及时将三千多吨救灾物资,吃的烧的穿的盖的,送到了灾民手中,所有受灾群众无一死亡。部队3月初撤离时,藏族同胞们扶老携幼赶来送行,他们拉着官兵的手不愿松开,个个泣不成声,车开了就跟着车跑。场面非常感人。仅从一个数字就可以看出藏族同胞的感激之情:救灾部队收到哈达16587条。
69场雪,26万牧民,554万头牲畜,3054名官兵,无一人死亡,16587条哈达。这些数字不该忘记。
14.40年前的爱情
我一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讲这个故事。
无论从哪里开始讲,都有一种痛在心里搅动。
44年前,即1961年,有一个叫马景然的高中女生,考入了解放军西安炮校,成为一名女兵。她很开心,不仅仅是穿上了军装,还因为她的恋人也和她一起考入了炮校。或者反过来说,她是跟她恋人一起参军的。恋人叫任致逊,其父母和她的父母是好朋友,都是抗日战争时期参加革命的干部。两家交好,他们从小认识,顺理成章地恋爱了。
他们到部队的第二年,赶上西藏部队招收外语干部,就从他们学校挑选了100名学员,进藏学外语,任致逊被选上了,马景然得知后也坚决要求去。领导考虑到他们的特殊情况,就特批她加入了进藏队伍。这样,马景然成了那支队伍里唯一的女兵。
他们从西安出发,坐火车到兰州。在兰州,他们与从北京选来的另100名高中生汇合了,200名年轻的学员从兰州出发到格尔木,从格尔木进拉萨。即从青藏线进入高原。那条路我走过,一翻过昆仑山口,海拔就高居不下了,全在四千以上。又荒凉,又寒冷,直到拉萨海拔才稍微低一些。我太知道那个难受的滋味儿了。我坐的还是好车,车上还吃的喝的齐全,都难受得不行,到一个点就赶紧吸氧。可当年马景然他们,坐的是大卡车,吃的是干粮,喝的是凉水。那个时候兵站还没有房子,露宿是常事,吃的也很差,还有高原反应,还有寒冷,还有数不清的困难。可马景然一直和所有的男学员一起往前走,和那200个男学员一起住帐篷,吃干粮,栉风沐雪。每天晚上,她都睡在男学员大帐篷的角落里。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解决那些生理上的困难的,没人知道她是怎么适应那个雄性的队伍的,甚至没人听见她说过一句难过的话、伤心的话,或者一声叹息。一切的一切,她都默默地承受着。
到拉萨后,正赶上中印边境自卫还击作战打响,学习的事自然推后,他们全部投入了工作,有的直接去了作战部队,有的去了机关医院。他俩和一批同学一起,被分配到了俘虏营,做俘虏的教育管理工作。马景然是俘虏营里唯一的女干部。
仗打完了,他们开始学习,前往建立在西藏扎木的西藏军区步兵学校。扎木那个地方我去过,在藏东南,海拔相对较低,树木葱郁,氧气也不缺。在那里建学校,肯定很适宜学员们读书。学校开设了英语、印地语、尼泊尔语等专业。教员都是从各个大学和外交部请来的老师专家,马景然是学校里仅有的女学员。住宿仍很困难。当时一个区队一个大房子,房子里两排大通铺。男生一个挨一个。在大房子门口,有两个小储藏室,一边住区队长,一边就住马景然。
整个学校除了她,就还有两个教员的家属是女人了。连个女教员都没有。我不知道马景然是否寂寞,是否孤独?虽然她和任致逊在一个学校,毕竟,是集体生活,他们不可能卿卿我我,花前月下。连单独在一起的机会都很少。我努力想象着马景然在那里的生活,还是很难想象出。我只知道她很内向,话不多。还知道,她和任致逊都学习印地语,成绩优秀。噢,还知道马景然中等个儿,长得秀丽文静,任致逊则高大英俊,一个帅小伙。
马景然和任致逊一起,在扎木度过了三年时光。尽管有种种不便和困难,但对马景然来说,那三年是她最安宁最幸福的三年:守在爱人的身边,潜心读书。
1967年他们毕业了,因为成绩优秀,两人都留校当了教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