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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便下楼蹲在马路对面的墙根处,开始一眼一眼瞅着白家的那扇窗口。果然,先是那窗子被打开了。三人对视一笑,然后就急切切盼合窗,但窗子迟迟不合。马路上的人已很少,远处那条巷口是个夜市,听见有人在吵架,吵着吵着就打起来。孟云房扭头看了一会,觉得没意思。蹲在墙根,说:京五,你年轻,脖子不痛的,你好生盯着那窗子,我闭个眼养养神儿。就脱了一只鞋垫在屁股下,那只光脚搭在另一个脚上,一套头就呼呼噜噜开了。约摸过了二十分钟,窗口前人影一闪,窗扇就合上了,赵京五摇着孟云房说:孟老师,司马恭是把字收了!孟云房没言传。牛月清说;他也累了,你让他睡吧。京五,你也打个盹吧。赵京五说:我不困的,孟老师是一只眼,睁了一天。两只眼的困让一只眼受着。他是该合合眼儿的。孟云房却说:京五你放狗屁!赵京五说:你原来没睡着的?孟云房说;我才真正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你们听见什么声响了?赵京五和牛月清就说:夜市上已不打架了。孟云房说:你们再听听,好像是周敏又在城墙头上吹他的埙哩。两人静耳听了,果然隐隐约约有埙声。牛月清说:周敏心里也苦,夜夜都去那里吹的,可他偏吹那什么埙,声音哀不兮兮的,越吹反倒越霉气的!孟云房说:这小伙不是个安生人,他心性高,运气不好。我看过他的相了,他鼻梁上有个痣的,鼻梁上有痣的人一生孤单。要成事就成了不得的大事,不成事就一塌糊涂。牛月清说:我也觉得是,他拐了唐宛儿跑出来,那一家人就毁了。一到西京却又出了这事。咱不敢说他有什么坏心,可偏就搅得天昏地暗。不说他了,酒喝到这个时候,是不是老白自己先喝醉了忘了提案子的事?赵京五说:那白玉珠不敢的,应人事小,误人事大,庄老师不是一般人,况且他喝的还是咱的酒!孟老师,你能看周敏的相,你也给我看看。孟云房说:我不给你看的,但我只说一 点,你近日下便火结!赵京五说:这你怎么知道的?!牛月清说:云房还真能的?孟云房说:那当然了!这用的是奇门法,你瞧瞧你坐的方位,咱三人都是随便坐在这儿的,你偏偏坐的是路灯杆下,这路灯泡儿是圆的,那像不像你长的东西?可这灯罩儿被哪个孩子丢石子打碎了一半,就象征了你那地方出问题的。我还可以告诉你,左边那个房子里必定住着个光棍!为什么?他家门前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没枝没叶只是个柱儿.我刚才一来就这么感觉了,不信你去向问?赵京五站起来说:那家灯亮着,我去说借个火儿看看去。刚要走,却叫道:窗子开了!牛月清喜欢得说:这老白行的,过后咱得好好补谢补谢人家哩!就又说,京五,别去了,你问人家是个光棍了。你孟老师就越发得意的;要是没说准,你孟老师的一张老脸又没趣的。你和你孟老师去那夜市上吃烤鱼去!把四十元塞给了赵京五,直推着他们去了。四十分钟后,牛月清来到了夜市上,对着卖醪糟的摊主说:来三碗,每碗卧三个鸡蛋的!孟云房和赵京五就明白她的意思了,一人过来吃了一碗。
回到家里,已经是夜里两点。柳月在厅室的沙发上看书,头却往前一倾一倾地打迷怔儿。牛月清夺了书在她头上一拍,说:你梦见谁啦?柳月笑着就去倒茶水,牛月清却脱了高跟鞋,嚷道快取了刀片来她要削脚心的鸡眼,就扳起脚来,小心翼翼地拿刀片剜。柳月说:这么大个硬甲哟!要了刀片帮着来剜。牛月清说:这都是穿高跟鞋穿的!男人家只知道女人穿了高跟鞋漂亮,哪里又知道女人受的什么罪?铮儿铮儿的钻心地疼哩!柳月终于剜下来一片,一个大片,但却没血流出来,牛月清说没事的,穿了托鞋在地上跌踩,便悄声问:他回来了没?柳月说:回来了,他一个睡到书房去了。牛月清就不免伤心叹气,说:不理他!我也懒得去理他,让他上法庭被告席上逞他的威风去吧!便进屋去睡,把屋门也从里边反锁了。
贾平凹·废都 第十二章
第二日,庄之蝶起来梳洗,知道夫人已经上班去了,问柳月昨夜回来说了什么,柳月说没说什么的。庄之蝶又拨电话问孟云房,然后在书房坐了喝闷酒。上午八点左右。邮递员就送来了法院的通知,附了一份起诉书副本在里边,要求准备答辩书,等候法庭传讯调查和开庭辩论。庄之蝶看了三页起诉书。字迹是景雪荫的,行文的语调却明显是别人的,知道果真有人是在她的背后出谋划策,煽风点火,就骂娘了三声。再往后着,被起诉的是五个人:首位周敏,其次他庄之蝶,后边依次为钟唯贤、李洪文、苟大海。虽然自己是被告二号,但罪状用辞最多,又极尽挖苦,把他描绘成了声名颇大而灵魂龌龊,是忘恩负义,出卖友情,以编造自己的风流韵事不惜损伤他人的一个卑劣男人。庄之蝶兀自脸色烫烧,知道景雪荫已经完全撕破那过去的丝丝缕缕友请了,自己在她的心目中已一文不值,倒也不免一番委屈,一 番伤了自尊心,蓬蓬勃勃生出一大片火气来。他把半瓶酒咕嘟嘟灌进肚里,摇摇晃晃出门去了。他去周敏家找周敏,周敏已经收到了法院的通知,也是在家喝酒,两人坐下继续喝。周敏就说杂志社接到起诉书副本,分析说这是武坤的代笔,武坤善于写这种声色俱厉的文章,说有人看见姓景的和武坤好得干了什么什么事了,而那丈夫却信赖他……应之蝶就把酒杯摔了,大声喊:不要说她!不要说她!人就醉在地上。这一醉直到中午还不醒,唐宛儿就给牛月清打电话,牛月清回答:我可管不了他!话未说完就放了电话。唐宛儿倒生了气,心里说:你不管了,那也别说我是灌醉了他在家里。回家来和周敏抬了庄之蝶在床上,周敏又要去杂志社注意随时的动向,就让唐宛儿在家守着,小心庄之蝶醉中从床上跌下来。
周敏一走,唐宛儿关了院门,回来见庄之蝶还长醉不醒,且满头满脸汗水,就解开他那件白衫儿的扣子让敞着,自己拿了一本《红楼梦》坐在床边来读。读着读着,她就读不下去,觉得这种环境非常地美妙--他在床上匀匀地发着鼾声,我在这里静静地读书,窗外的小风吹得梨树枝吱儿吱儿响,那一只老鼠在顶棚下的挡板上出现了,睁着明溜溜的眼睛看他们了许久,就随着那电灯绳儿往下溜,溜到床头被子上了,一闪儿,不见了。唐宛儿立即坠入了一种境界去,认作床上的真正是自己的男人了;男人的睡去,完全是在听着她读《红楼梦》时不知不觉睡去的。于是她说:你真坏,让我读得口干舌燥,你倒睡着了?!就放下书,趴过去把他的嘴唇吻了;他还不醒,倒耍恶作剧一番,竟拿了一支毛笔来,就在那肥肥的肚皮上作起画来。唐宛儿将庄之蝶的一双乳画作了眼睛。将那肚脐画作了一张口,那口向上翘角儿,就是一个笑的面孔对着她了。她说:你笑什么?不让你笑我的!就又在那双眼下画了一串珠泪.那面孔就似哭又笑,似笑又哭起来。这么画完,庄之蝶还是没醒。她说:你还不醒吗?你假睡着的!但庄之蝶真的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