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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半碗剧毒农药“3911”。后来，他从水塘边洗衣裳的村妇们口中得知，未来的姐夫在信中说他与姐姐性格不合，不宜组成家庭，实际上是一名驻校“工宣队”干部的女儿看上了未来的姐夫，而未来的姐夫也想成为城里人。南风吹拂，棉苗起伏，姐姐的新坟耸立在万顷碧波之中，他觉得姐姐的新坟像高耸的桅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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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只剩下他和父亲，日子显得更加单纯宁静，父亲坐在大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的时间更长了。家里总是十分安静，静得父亲的咳嗽声撼动整座房子，而他放的红薯屁则像村里放电影时银幕上炸弹爆炸的巨响。每年的团年饭端上桌子之后总要放一挂小鞭，这是他家一年之中最大的声响，从拾鞭的孩子们怪怪的目光中他读出了他家的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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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农业学大寨”的口号用一人高的大字刷上大队部墙壁的那一年，父亲为生产队换稻种去了一趟河南。从河南回来，父亲告诉他：我们在河南有一个亲戚。此后父亲一切依旧，只是坐在小板凳上抽烟时向北边的大山瞟一眼，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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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六岁那年的“五一”，也许是“农业学大寨”取得了巨大的成绩，也许是国内外形势一片大好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生产队破天荒地放两天假。“我带你到河南刘伯家去！”“五一”的早上父亲对他说。父亲的话永远是那样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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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上半天工夫，从重重叠叠的大山的山脚下绕过去，他们看到了另外一片平原，遍布稻秧的水乡。来到一户农家，父亲指着一个躬着虾米腰的男人说：“快叫，这是你刘伯！”又指着一个矮胖的女人说：“快叫，这是刘婶！”刘婶抚摸了他的头，他感到一阵暖流流遍全身，他颤抖了一下一一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母亲的抚摸。他发觉这里有许多东西同他家不一样。比如，姐姐活着时，父亲用铁勺淘米，姐姐死后父亲用搪瓷碗淘米，而刘婶却用搪瓷脸盆淘米。父亲用手从陶坛里往外抓米，指甲在坛壁上刮擦的声音令他的心脏颤抖，而刘婶用葫芦瓢从米桶里往外舀米，米倒在盆里的沙沙响声奇妙无比。但更大的惊奇出现在吃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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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主产稻谷，由于不种双季稻，所以“五一”时乡下还是一片闲散。夕阳西下，刘伯在门前空地摆上小木桌，端上香喷喷的腊肉腊鱼和用鹅蛋蒸出的大盘蛋羹，倒出村里酿制的土酒，他感受到了节日的气氛。刘伯请来了陪客。几杯酒下肚，主客的脸上都有了红意。刘伯含糊地向陪客们介绍：“这是湖北……孩子他方叔，方队长，生产队技术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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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向一片油汪汪的腊肉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惊诧地看了看刘伯的脸。他看见刘伯一本正经，而父亲竟含蓄地一笑表示认可。他懵了！而就在此时，父亲在陪客的请求之下，开始讲述棉苗的中期田间管理和他的工作经验。原来，他以为父亲只会说二字句和三字句，如“吃饭”“关门”“饭糊了”，谁知父亲竟然能侃侃而谈，像他的启蒙老师讲课那样，像大队支书在他们村打麦场上作报告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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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向产稻区的人们传授棉花中期管理的技术时，还很合时宜地抱怨担任技术队长的辛苦与委屈。陪客们虔诚地聆听父亲的指点与诉苦，脸上交替着出现信服、感激、认同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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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队长，我敬您一杯！”满怀敬意的敬酒声接连不断，但这充满敬意的声音在他听来如雷贯耳！刘伯与父亲合伙骗人，可父亲是从不说谎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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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继续侃侃而谈。他居然用吟诗般的调子唱出了棉花中期管理的二十字经：“打顶防疯长，摸芽保营养。空枝要掰掉，老叶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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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脸红晕，一脸得意与自信，但父亲的得意与自信令他胆战心惊。父亲不是技术队长！父亲从未谈过棉花的中期管理！在他的记忆中，父亲甚至连一次在众人面前讲话的机会都没有。例如，有一次，工作组要选一个人到村小学去控诉万恶的旧社会，当时的候选人是父亲和狗蛋他爸。人们都说应该是父亲去，因为解放前父亲的父亲更穷，父亲讨饭被狗咬在腿上留下两块伤疤，而狗蛋的父亲的腿上只有一块伤疤。但狗蛋他爸指出了父亲致命的缺陷：毛娃他爸的嘴长得不好。于是，父亲落选了。这时，他耳边响起了那首听得耳朵起了茧的儿歌：方撮瓢，方撮瓢，上嘴下嘴冇得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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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父亲的“队长”身份也给他带来了一点好处。刘伯家有一个比他大两岁名叫刘文革的男孩。吃过饭后，刘文革把他带到禾场上，指着他对一群男孩说：“这是我湖北的兄弟，他大是生产队长。队长！你知道吗？能扣你大的工分，还能扣你大的口粮！刘文革一边说一边在一个矮个子男孩面前晃动拳头，那小男孩显出满脸的恐慌。孩子们开始玩中国美国的打仗游戏，大家一致推举他当杨子荣。这一殊荣让他受宠若惊——要知道，在湖北老家玩中国美国时孩子们连汉奸都不要他当！有一次为了当甫志高，他付出了两个烤玉米棒子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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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父亲以“方队长”的身份被邀请去巡视当地的“自留棉”种植地。父亲将白背心扎在帆布裤带下，斜披着布衫，迈着方步走在人群前面，伸直了在老家一直佝偻着的腰，昂首挺胸，很有公社干部下乡巡视的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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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湖北的路上，父亲仍然兴致很高。父亲迈着大步子朝前走，边走边唱天沔花鼓戏《梁祝》中的“十八相送”，一会儿敞着嗓子唱男声，一会儿捏着嗓子唱女声。看着仍然陶醉于“方队长”身份之中的父亲，他不忍心质问父亲为何与刘伯合伙说谎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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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到老家之后的几天中，父亲仍然坐在门前的小凳上抽烟，远看仍然一脸的寂寞无聊无奈，但走近细听，父亲正捏着嗓子哼着“十八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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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几年中，随着打倒“四人帮”“包产到户”“改革开放”等一系列新名词取代“农业学大寨”“斗私批修”等政治话语，父亲去河南去得更勤了。这段时间内，他在邻村上住读小学。他诧异父亲为何不再带他上刘伯家。周末回家背米时，如果听到父亲坐在小凳上哼“十八相送”，他会小心翼翼地问：“您又去刘伯家了？”常年不笑的父亲此时会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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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初中的那年夏天，父亲带他去了刘伯家，在刘伯的乡人们的恭维声中，他知道父亲成了“万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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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高中那年过春节，父亲又带他上了刘伯家，从刘伯的乡人们对村干部的贪污腐败的愤怒声讨中，他知道父亲当了村民委员会的“理财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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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父亲的地位和身份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变化，但无论怎样变化，父亲总是能从刘伯的乡人们那儿得到尊敬与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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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每次说谎后，父亲总是那么兴致勃勃——迈着方步回湖北，边走边唱“十八相送”，回家后坐在小凳上哼“十八相送”。随着年龄的增长，除了仍然不理解父亲的这种说谎行为之外，他开始厌烦这种毫无意义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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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决定不再去刘伯家，但刘伯开始来他家走动。每年七月，在河南水乡稻谷扬花湖北旱地棉花封林的时候，刘伯总要在他家住上十来天。老人带来一副洗石磨的工具，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揭起他家的老石磨看齿口，然后就是连续六七天的凿凿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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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光着膀子边凿打边哼戏文，一副乐陶陶的样子。光滑的虾米背上渗出细小的汗珠，小汗珠汇成大水滴之后从虾米背上滚落下来，渗入腰部松垮垮的皮囊皱褶中。此时，父亲手抚一只玻璃茶杯，眯着双眼看着老伙伴劳作，也是一副乐陶陶的样子。有节奏的声响和古老的手艺往往引来农闲时的看客，此时父亲会睁大眼睛神采奕奕地对看客们说：“唏，这老头，可贱着呢！家里是养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