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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爱与死-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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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要喊醒铁屋子里熟睡的人们,要教会人们反抗奴隶的命运,必然为权力者所不容,首先则为权门所豢养,为正统意识形态所庇护和纵容的知识者群所不容。其实,这也是一群狼,是专门捕食弱小者的;所以,瞿秋白称鲁迅是宗法社会和绅士阶级的“逆子贰臣”。总之,他是叛逆的狼,是孤狼。包围他的知识者群在主子面前是驯良的走狗,是叭儿,但是对付知识界的异类则是异常凶险,虽然样子可以装得十分庄严,公正,平和,“费厄泼赖”。在鲁迅的反抗文本中,除了权势者的无知与专横以外,我们还看到,适合于“特别国情”的“特殊知识阶级”,“假知识阶级”,是如何袒护枪杀群众和学生的政府,如何维护太平秩序,如何制造偶像,如何散布流言,如何“吃教”,如何撒娇讨好,如何禁锢书报,如何以“实际解决”相威吓,如何讴歌“东方文明”,醉心于“骸骨的迷恋”,等等。随着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结束,鲁迅目睹了知识界的升降浮沉,体验了对一代启蒙知识分子的期待的幻灭,于是,不得不坚决地反戈相向;不管论敌——躲在权力背后的各式“学者”,“文人”,“文痞”,“文探”——如何谣诼诅咒,他也一个都不宽恕。他有一篇文章的题目是:《我还不能带住》,明显地咬住不放。这是典型的狼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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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的爱与死》 鲁迅三论
  鲁迅三论(2) 



  鲁迅告诉萧军和萧红,要保留身上的“野气”。这个老奴隶,总是向青年奴隶灌输狼性,兽性,野性,而非家畜性,奴性。在中国,再没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对奴性——奴才性和奴隶性——施行如此猛烈的攻击的了。奴性是中国统治者几千年来文治武功的积累,是所谓“国民性”的致命的根本,正是它倒过来加固了封建宗法社会的根基,因此,他这个“轨道破坏者”才不惜以毁灭自己为代价去毁坏它。他曾经说过,在他的思想里面,有着两种主义——人道主义和个人主义——互相消长。这种个人性,对他来说,其实是一种狼性,也即斗争性,复仇性。在斗争中,无须遵从别的什么命令,圣旨或指挥刀,完全的“自己裁判,自己执行”。为什么不说“爱”呢?为什么不说“和平”呢?在虎狼成群的时代,爱与和平,往往成为奢侈品和麻醉品,成为卑怯的托词。他认为,对手如羊时当然可以如羊,但是,如果对手如凶兽时就必须如凶兽。让别的知识者去做他们愿意做的山羊或者胡羊去吧,他则必须做狼!
  像这样一匹单身鏖战的孤狼,怎么能不受伤呢?但见他流亡,生病,果然提前死亡!青年时在异域,他长嗥道:“今索诸中国,为精神界之战士者安在?有作至诚之声,致吾人于善美刚健者乎?有作温煦之声,援吾人出于荒寒者乎?”30年后,他呻吟般地说:“敌人不足惧,最令人寒心而且灰心的,是友军中的从背后来的暗箭;受伤之后,同一营垒中的快意的笑脸。因此,倘受了伤,就得躲入深林,自己舐干,扎好,给谁也不知道。我以为这境遇,是可怕的。”在小说《孤独者》的结末,他写了一匹幻觉中的狼,从沉重中挣扎而出的狼,分明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即使是这受伤的声音,穿过大半个世纪而达于今天,仍然如此撄人心,让人产生奋起搏斗的欲望——大约这就是鲁迅的力量所在罢。
  论鲁迅什么也不是
  毛泽东在文革期间给江青的信中说,鲁迅与他的心是相通的。对此,恐怕很难置评,因为鲁迅本人便多次慨叹过,说是人与人的灵魂不能相通。在政治家与文艺家之间,他还有过一个著名的讲演,说是两者处在“歧途”之中,不但不能划一,反而时时“冲突”。在讲演里,政治家和文艺家的称谓都是不带前缀的,好像使用的方法并不是“阶级论”,而是“文化论”。但是,无论如何,毛泽东给予鲁迅的评价是很高的。他在《新民主主义论》中,用三个“家”——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来概括鲁迅,也都不失为精确。然而,长期以来,三个家的内容被掏空了,按时髦的说法,全被“解构”掉了。
  先说思想家。在国民党时期,“一个政党,一个领袖,一个主义”。极权之下,一个异端思想家,还有置喙的余地吗?乃至20世纪50至60年代,被称为“左”的思想路线开始肆虐,文化大革命时达于“顶峰”,几亿人民使用一个战无不胜的大脑,根本用不上别的什么思想。的确,鲁迅的名字在当时被抬到跟江青一样高——都被称为“旗手”——的位置;但是,这里与其说是利用,毋宁说是歪曲、阉割和毁灭。作为一个思想家的思想,始终未曾获得其独立的地位;一样是毛,被附在某一张皮上。知识界,更确切地说是学院派,又将如何看待这位“思想家”的呢?他们认为,他并没有建立起自己的思想体系,没有体系的思想当然谈不上什么“思想成就”,结果仍然是毛,这回竟连皮也没有,飘飘荡荡,恍兮惚兮,实在可以归于虚无的。
  再说革命家。什么叫“革命”?最高指示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革命是造反,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鲁迅也曾有过类似的关于革命有血,有污秽的说法,但是,他又说过这样的话:“至今为止的统治阶级的革命,不过是争夺一把旧椅子。去推的时候,好像这椅子很可恨,一夺到手,就又觉得是宝贝了,而同时也自觉了自己正和这‘旧的’一气。”
  与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同学合影。(1904年摄于日本仙台左起第一人为鲁迅)
  关于无产阶级革命,他分明表达了“革命是并非教人死,而是教人活的”这样的思想;那类“好似革命一到,一切非革命者就都得死”的“革命者”,是他所憎恶的。结果,他遭到了一批“革命文学家”的围攻,后来还得挨“元帅”的“鞭子”和“军棍”。这样说来,他的革命性也就变得很可疑。事实上,他思想中的“人道主义”和“个人主义”,便长期被当作“资产阶级货色”,而为“革命”所拒绝。到了20世纪90年代,连革命本身也遭到我们尊贵的学者的唾弃了,堂而皇哉地宣布说是要“告别”了,那么,他这个“革命家”还将剩下些什么呢?
  从日本回国后。(1909年摄于杭州)
  至于“文学家”,怕也得打大大的折扣。说是“学者”罢,编辑校勘一些古籍,顶多是拾荒一类工作;而算得上“学术著作”的,只有一部《中国小说史略》。然而,据留洋回来的陈源教授说,这书还是“剽窃”日本人盐谷温的。关于创作,他不过写过薄薄的三个短篇小说集,加起来还不如一个长篇的规模;而且,其中一个亦古亦今,不伦不类,颇有违于小说的“文体规范”。终其一生,非但没能写出长篇,后来竟连短篇也产生不出来了。只有杂感,除了杂感还是杂感。早在30年代,即有人讥之为“杂感家”——那意思,当然是指杂文写作算不得创作。在讥评家的嚷嚷中,就有施蛰存;他在《伏尔泰》一文中说,鲁迅的杂文是“有宣传作用而缺少文艺价值的东西”。几十年后,海外学者夏志清在其撰写的文学史中,对鲁迅小说的估价是明显偏低的,更不必说杂文,其中说:“杂文的写作更成了他专心一意的工作,以此来代替他创作力的衰竭。”对于夏志清,我国学界发表了不少为之鼓吹,甚至近于膜拜的文字,那么这些评判,庶几可以看作对鲁迅的“定评”了。
  巍巍鲁迅,于是乎变得什么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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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的爱与死》 鲁迅三论
  鲁迅三论(3) 



  好在从弃医从文的时候起,鲁迅就并不想做什么“家”。虽然以文艺改造国民性的志愿不可谓不宏大,但毕竟不是那种“经国之大业”;惟是一项精神使命,且由个体生命独立承担。嗣后,新文化运动勃兴,他坚持提倡“思想革命”,其实无非延续从前的“精神界之战士”的旧梦。当写作成为专业以后,他依然不改“业余者”的身份,而以社会为念;文学于他并非一门技艺,而是批判的武器,说是反抗的武器也许更确切些。鲁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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