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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孤独的道路
在围绕“外圣内王”而展开的古典哲学传统中,在不是播种儒道的种子,就是移植西方体系哲学的根株这样一种完全失去原创意义的现代哲学氛围里,鲁迅孤独地走着自己的哲学道路。
在文学方面,他凭着孤绝的气质和战斗的热情,同样显示了作为伟大的异类的存在。然而,形而上学的哲学观念依然笼罩着我们;文学作为哲学外显的形式,迄今尚未引起人们的注意,更谈不上理解这一形式本身所包含的哲学内容了。长期以来,学者一流只是摘取他的一些警句,杂感中的一些现成的结论,仰望风向标喋喋不休而已。其实,思想只是冒出水面的有限的冰峰;我们迫切需要了解的,是没入海底的部分,以及环绕它浸润它的博大湛深的那一片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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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爱与死》危险的意义
存在:绝望的反抗(1)
1走向“边缘”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鲁迅这里来了。
鲁迅的生命历程横跨两个世纪。他的社会—文学活动,主要在20世纪初叶;而他的哲学,在19世纪末,也即青年时代便已大体形成。
作为留学生的鲁迅,重要的事情在于吸收哲学知识和各方面的思想营养;但是,哲学中的生命本体的成分,却早经遗传,以及更早一个阶段的生活经验所奠定了。对他来说,个人经验是远比别人的材料更为重要的。其中,祖父下狱事件是一个带有决定性意义的事件。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一事件,足够影响了他的整个一生。
在他13岁的那年,做京官的祖父周介孚以科场行贿罪,被皇帝钦判为“斩监侯”——一种缓期执行的死刑。为了逃避株连,他不得不服从家人的布置,在乡下过了一段不算很短的流亡生涯。事情所以值得重视,首先因为它牵涉到了整个制度、官场,直至最高统治者;在这里,也就不难找到他毕生向权力挑战的最初始的动机了。乡间生活的体验,使他对周围人群分作“上等人”和“下等人”两大层次的阶级现象有所觉悟,即使后来他变换着使用了诸如“资产者”、“无产者”一类概念,对中国社会的二元对立结构的认识,基本上没有大的改变。以“下”为本位的道德原则,也正是在这一基础上得以确立的。沦为“乞食者”,他固然可以领受到穷苦的农人的同情,但同时又不能不感受到“看客”的凉薄,这样,对于下层社会,无形中造就了一种矛盾的、尴尬的心理。所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便是从此发展开去的一条线索。如果说,所有这一切,都是困于境遇的强迫性思考,那么事件的另一种反应,则促使他返回到生存本身。祖父的生命是随时可以宣告结束的,然而却又无法确知这个可怕的时刻的到来;至于株连,那结果的悲惨,更是想象所不能及的。他过早地被抛入到了无止境的恐惧、怀疑、忧烦、焦虑等等不安的情绪之中。他培养起了对周围世界的不信任态度。生命如此地值得珍惜,可是却又如此卑贱,如此脆弱,完全地无从把握。他被逼入一条狭窄的,然而又极为深邃的巷道,逼入生命的悬念以及对它的无限的追问之中。追问是没有回应的。无从诉说。他不得不退回内心。这种“内向的凝视”,是克尔凯郭尔式的;而心的反抗,从戏曲《无常》、《女吊》等文化触媒中发见的复仇的意志,又分明闪烁着尼采式的锋芒。
鲁迅关于生命存在的最先体验,在相隔多年以后,通过幻灯事件、婚姻事件和《新生》事件的联合反射而获得进一步的强化。当时,无论个人或民族,都被置于一种“边缘处境”;“新神思宗”存在主义,作为危机哲学被他“拿来”是必然的事情。但是,被侮辱被损害者的共同命运,又不能不使他同时倾慕于泛爱的托尔斯泰学说。这样,两种完全相悖的哲学,也即“托尼思想”,便以貌近传统的“中庸”,其实是反决定论的一种方式,统一于生命本体。他把自己的生命本体论表述为:“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还有一个补充说明,就是:“我之所谓生存,并不是苟活;所谓温饱,并不是奢侈;所谓发展,也不是放纵。”把“生存”同“温饱”联系起来,确立了鲁迅哲学的平民性品格。这里的“发展”,可以看作自由观的一种表达;他确认: 任何自由,是必须建立在满足温饱的现实的基础之上的。这一基于现代中国人的生存条件,而对生命价值所作的规限与要求,既不同于以保存生命,其实是保全性命也即保全肉体为要义的中国古代道家学说,与立足于追求个人绝对自由的西方存在主义也有很大的距离。
2境遇: 墙与荒原
生存条件构成人的境遇。鲁迅的哲学,首先是从境遇问题开始的。
第一个白话小说《狂人日记》,便以奇诡的隐喻结构,对人的境遇作了提纲挈领式的说明。
诚然,生命是宝贵的,可是一旦进入“社会场”,就成了被漠视被迫害的对象。人的命运变得无从选择: 一方面被吃,一方面吃人。如果说《兔和猫》、《鸭的喜剧》两个寓言体小说链条式地揭示出弱肉强食的生命现象,那么《狂人日记》则把强与弱,吃与被吃都集中到同一个人的身上,然后作螺旋式的展开。在狂人眼中,吃与被吃有各种人,各种花样;而自己,则因为二十年前踹了一脚“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这与周围活着的人全然无关,竟也成了被吃的因由。吃人是有理论根据的,而且这理论,同吃人的历史一样古远。传统不断地生成现实,反过来,现实又不断地弥合传统。于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大家连络,布满了罗网”。整部历史,就是这样一部血淋淋的历史,充满着暴力、阴谋、疑虑、惊惧,以及各种变态。最可怕的是,狂人发现自己在“未必无意之中”也曾吃过妹子的几片肉!生活在一个“时时吃人的地方”,从而带上吃人的履历,这是万不可免的,不管自身如何清醒,乃至感觉着吃人的“惭愧”。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其实,狂人一开头便诉说着小孩子如何地向他瞪眼了。他明白:“这是他们娘老子教的!”在生命生成的初始阶段,就埋下了被戕害的祸根。这样,最后的庄严的呼喊——“救救孩子”——听来也就变得十分地空虚无力了。后来写作的另一个小说《长明灯》,结尾叙述小孩把疯子——另一个并非思想着而且行动着的狂人——放火的宣言随口编派成歌,儿戏般地到处传唱,正是对《狂人日记》关于人类未来的筹划所作的呼应。
说到个人的处境,鲁迅常常以“碰壁”为喻。墙,在他的哲学用语中,一者表明人是永远的孤身,不相关怀,不相沟通,如《故乡》中的“厚障壁”;二者表明某种被围困的状态,但又不见形影,如《“碰壁”之后》说的“鬼打墙”,也即所谓“无物之阵”;三者是没有出路的绝望的表示,如《〈呐喊〉自序》的著名的象征物:“铁屋子”。关于人的境遇的另一种隐喻是属于“荒原”的。由此衍生出的意象群,如“高丘”、“旷野”、“沙漠”等等,其实都一例地表达如他所说的“无从措手”、“无从把握”的失助感,如果说,墙使人从敌意的对象中反观自己,那么荒原则使人从空无的平面中直接感知此在。
总之,人的境遇是险恶的。对此承认与否,是萨特说的“自由选择”的开始;它关涉整个人生态度,确定了作为不同命运角色的最基本的特质。
3自欺: 境遇的逃避
否认境遇的“恶”,这叫自欺。自欺是对境遇的逃避。在鲁迅的哲学文本中,自欺有着三种主要的表现,即: 遗忘,转移和超脱。
遗忘有两种,一种是普遍的健忘。鲁迅多次说过中国是最健忘的民族。在纪念辛亥革命而写的《头发的故事》中,所说便是“忘却”问题。三一八惨案后写作的系列文字,也曾不只一次地涉及造物主为“人类中的怯弱者”、“庸人”作的设想:“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用时间来冲淡苦痛和血痕。”关于柔石等共产青年之死,他有名文,题目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