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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舞步很轻,轻的像暗夜的雾气。
男人终于笑了,他一定不知道这几秒钟时间里弄月的脑海里穿梭而过的声音和画面,“我没想到你这样美,我太太把咖啡浇到你头上的时候,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会这样见面。”
弄月忽闪了一下眼睛,像是沉默的飞蛾暗夜里寻不到光亮。在零点一秒的时间里,张皇失措。
“我也没想到。”弄月也轻轻微笑,“没想到见过这么多次面,您今天才认出我。”
“是么,”男人的声音始终含笑,这个四十几岁的男人并不高大,可是充满了成熟气质,擅长微笑,世故且聪慧。弄月听他继续说下去,“你也一定没有想到蓝小姐会再次答应做嘉隆的代言人吧?在这方面来说,陆先生对女人的影响力是无人能及的。”
“方先生也毫不逊色。”弄月看到陆仰止正拥着蓝心蕾舞动在舞池中央。他们的舞步很和谐,似乎那是与生俱来的熟知。弄月偏过了眼神。
“你真的毫不在乎?还是仅仅表现得毫不在乎。”他显然看出了弄月的情绪。但也没有因此而装作不知道。
“那么您呢,您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因为我对陆少夫人感到好奇。”
“好奇心并不是人类进步的催化剂。”
“却是生活的兴奋剂。”
“方先生很兴奋吗?”
“少夫人不是么?”
“我不知道。”弄月淡淡说,她抬头看着方嗣宏,“我看到上次和你一起吃牛排的小姐,她正坐在那里看着我们。”
方嗣宏轻笑出声,“我爱过她,很爱她。爱到我以为直到我死。”
“结果你发现并非如此。”
“是的。每次我都爱的很认真。我的太太,她是我的初恋,我曾经也很爱她,爱到我以为直到我死。所以我娶了她,只是后来我也发现我爱上别人。我总是不停的爱上别人。深深的爱上她们,然后再一次移情别恋。我自责过很长时间,可是最后我只能把这归咎为基因问题。”
他说的很认真。表情很生动。稍稍刻有皱纹的脸上,不乏昔日风采,也许更具韵味。男人的魅力是与岁月同增的。沉淀之后的芳醇只是令女人更容易醉罢了。
这是个奇怪的人,弄月见过他不止一次,而几乎每一次,陪伴在他身边的都是不同的女人。滥情的男人很少这样,千帆过尽,身上却依旧带着童贞般的爱情向往,仿佛之前所有的爱都不过是一场试验。仅仅是搞错了。但他以为那是真的。他以为那是真爱。却只是等待真爱出现前的试验。
“您无疑找到了一个好理由。”弄月淡淡回答。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他们相视而笑。这个人,真是个败类。然而却并不惹人讨厌。是真的不惹人讨厌。起码弄月不讨厌。她习惯于形形色色的人,在这所谓的上流社会中,真诚的面对自己的“基因问题”的人并不多。更多的只是习惯于黑夜的人。
“你并不讨厌我吧?”方嗣宏忽然说道。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你在微笑。”
弄月扬起脸,微笑在她的脸上几乎泛滥起来,“那么现在你是爱上我了吗?”
“是啊,我对陆先生说只要少夫人愿意陪我跳一曲,我便答应合作。结果就是,刚刚我们那么愉快的签了合约。”方嗣宏的声音轻轻淡淡的传来,“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适合白色的女人。”
弄月静静听着。
舞池的灯光倏然暗了一下。那些瞬间失去的光,冷冷的扑打到她脸上。灼伤一般凝固。
“对不起。”她忽然停了下来,努力的做了一个微笑,“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她提着裙子匆匆跑了出去。
她伏在马桶上呕吐。五脏六腑挤迫在一起,迫使胃痉挛一般的收缩,未消化的食物和水全部涌出。毫不眷恋她瘦长的身体。
恶心的感觉一拨一拨的袭来,毫无招架之力。
她吐了很久。
然后按下水阀。听到寂静的水声,冲走她呕吐出的所有。
起身,走去镜子前,俯身,用双手接起清凉的水,然后开始漱口。
她感觉舒服多了。于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抬头看见镜子中的自己。
满脸清亮的泪。
它们缓缓地流出来,沿着脸部的轮廓慢慢滑动,留下暧昧的痕迹。双眼清亮,却仿佛是明澈的伤口。流动透明的血迹。透明的,没有悲哀,也没有忧伤。
弄月不知道这忽然而至的大量的泪水,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从来没有流过这么多的泪水。
她对着镜子轻轻的微笑。
“弄月,你怎么了?”她轻轻地对自己说。你怎么了。
********** **********
他看见她跑出了舞池。他感觉到自己变得心不在焉起来。尽管蓝心蕾还在他怀中。
他总是不经意的看着她,看着她变成了那副圣洁高贵的样子。他讨厌的样子。然后在他的合作伙伴的怀中,舞动。
她是挣扎在底层的人,他带她来到了这个也不曾属于他的世界。她依旧过得很好。无论在谁的怀中她都可以过得很好。她有这种能力。
她没有出来。他不知道她呆在洗手间干吗。他想知道。
他把她装扮成那个样子,然后他开始痛恨她的那个样子。太洁白了不是吗?他从来没有喜欢过白色。
“你怎么了,开始想念你的妻子了?”蓝心蕾嗤笑道。
陆仰止看着她,看着她精致的面孔。五官分明,清越艳丽。绝不同于弄月,那疏淡的表情。
他哼了一声。然后松开双手,“我想休息一下。”他径自走出舞池。
洗手间出口处的回廊,看见了那个白色的身影。静静的站在那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还好吗?”陆仰止开口。
“还好。”他看见弄月的眼睛,在有些暗的灯影里,模糊着,像遥远天边的一颗小星。她静静的站在那里,沉默的看着他。仿佛是从来没有见过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忽然微笑起来。暗哑的灯光里,她的微笑依旧清淡而鲜明。
“你没有反对,所以我做了。”
“是么。”她轻轻地顿了一下,“那么现在我可以离开了吗?”
“不可以。”陆仰止看着她,他忽然不确定要怎样回答,只是“不”这个字比意识更快的脱口而出,“你至少要等到舞会结束。”
弄月静静的看着他。他觉得的自己眼神正在变得灰暗。
然后一个男人经过他的身边。去了洗手间。这个忽然介入的角色令他们无法继续交谈下去。
弄月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空气中散播不安分的讯号。
她接起电话,“没有。我还好。我只是开始呕吐了。”然后她挂断了电话,看向他,短暂的沉默。
“没什么。那我就等到舞会结束吧。”
她站在那里微笑。在模糊的光线中,仿佛张开了一张竖琴。她的声音就像是琴一样简单而动听。
“陆仰止,我们,算是相爱过吗?”
他沉默了。定定的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出这么感性的问题。他们之间存在这样的问题吗?不,应该是这个问题有被提出来的意义吗?
“现在我知道你有多么害怕和讨厌女人了。可是,我也不喜欢被伤害,知道吗?”她轻轻说。
她忽然温柔的转变,表现得像个委屈的小妻子。
陆仰止略有疑惑,回头,看见蓝心蕾正站在不远处,饶有兴味的看着他们之间的这场表演。
于是他笑了,笑得没有温度,甚至有些冷,“你不进去吗?方总已经等了很久。”
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全部敛去。轻轻的,她迈出一步,仿佛踩在春日料峭的薄冰上。然后,那冰层轰然倒塌。
“弄月。”他向前跑去。
可是她倒在另一个怀抱中。他甚至没有看清那个男人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屈腿抱起她,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弄月躺在他的双臂之上,像是祭奠神灵的少女。男人仰起脸,冷冷的看着他,“你们就要离婚了是吗?”他的声音平淡而且乏味,“那么我带走她了。”
陆仰止看着辛童。看着他转身,从那条光线暗淡的回廊里越走越远。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然后回转身去。
“新闻发布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蓝心蕾淡淡说。
“我知道。”他越过她身边,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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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忙忙碌碌或是偷闲浮生,为生计或是为名望,不停的挣扎。社会这个有机的系统,总是可以找到方法让自己有条不紊的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