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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设想,女方只要脑子没病,身体没有严重残疾,高矮胖瘦嘴大眼小的,就别再挑剔了。及至尚森带着谢秉玉走进我的办公室,我的心陡地就提到了嗓子眼。我看了坐等在沙发上的姐姐和姐夫一眼,发现老两口也是满面惊讶,他们心里的想法也肯定与我一般无二,似冰又似炭:这能是尚森的媳妇吗?
站在我们面前的谢秉玉,如果用标致二字形容,肯定夸张了,有点儿过,但说标准,应该是没谁会反对。她,一米六几的个头儿,丰满结实的身材,略显有些黑红的肤色,椭圆形的脸庞上鼻直唇红,只是眼睛稍小了些,但黝黑、明亮,目光里透着聪慧与倔强。
谢秉玉沉静而从容地坐在了我们面前,沉吟片刻,直奔主题:“大舅,叔,婶,尚森把他的情况都跟我说了,在把关系确定下来之前,我要谈谈我的条件。这条件我想过很久,这涉及到我和我全家人的生存,所以,还请各位长辈不要见怪。一、我是师范小中专毕业,在乡里的小学教了几年书,但到现在还没转正,一直是个民办教师。我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希望能在结婚前调到市里来,并转为国家正式教师。”
我看了老姐姐一眼,老姐姐急把目光躲闪开。我明白了,在我出场之前,一家人其实已知道了谢秉玉的这个条件,他们把球盘送到了我的脚下,就是看我这临门一脚的魄力与能力,一脚踢进,大功告成;临降怯战,万事皆休。当时,我的工作职务是市教委副主任,似可权充这个家庭的一道压桌主菜。
我犹豫了一下,问:“这事,原则上说,我们一起争取吧……但是不是可以等等机会,别急?”
谢秉玉说:“当然。你们不急,我自己急也没用。”
这句话的潜台词可以理解为你们不把这事办下来,也别急着结婚。
我心生不悦,说:“你还有什么条件,请都说出来。”话一出口,我都感觉到了口气的生硬,这不是相亲,而是商务会议桌前的谈判。
谢秉玉以谈判对谈判,她说:“我的家境不好。我父亲有病,已不能下地劳作,家里的日子全靠我母亲撑持。我弟弟考上大学了,刚读大二。在我离开那个家门之前,我必须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因此,我的第二个希望,就是结婚前,能得到六万元的经济支持。”
六万元,就像一块六万钧的巨石凭空而落,砸得几人心里都狠狠地颤了颤。时光倒退到十余年前,六万元可不是笔小数目,当时,就连我这副处级的公务员,月收入也不过千余,姐夫在厂里的工资也就三四百元吧。况且姐姐家接连刚刚处理完尚磊和,尚淼的婚事,本就有限的家底不仅彻底告罄,据我所知,还背上了不菲的债务,起码,欠了我的,就有上万吧。
我说:“为父治病,助弟上学,无论是作为女儿,还是作为姐姐,都无可非议。这样好不好,咱们分期支付,婚前三万,婚后三年,每年一万,你弟弟也正好可以毕业了。”
谢秉玉坚决地摇头:“不。我不想把麻烦带到以后去,还是一次性利索的好。”
我说:“秉玉同志,咱们双方,都是普普通通的小门小户人家,收入有限,他们家又刚处理完两个子女的婚姻大事,还是多理解、多宽容些的好。来日方长,我希望你能相信我的承诺。”
谢秉玉说:“我也希望你们能理解我的难处。”
我又说:“拖欠支出的部分,可以按银行利率,支付利息。”
谢秉玉硬撅撅地说:“我不要利息。”
我心里愈发不悦。这是赤裸裸明白无误的买卖婚姻,新中国都成立快半个世纪了,而且是坐在一个城市教委的办公室里讨价还价,还这般正儿八经,说来难堪,也很滑稽。
姐夫望定我,说:“他舅,那就定下吧,大不了,我砸锅卖铁。”
我明白那目光中的内容,也理解砸锅卖铁的确切含义,只好长嘘了一口气,说:“好,那你就等我们的消息吧。”
2
我对谢秉玉的成见,绝对不是仅仅因为这一次的不愉快谈判。我在教育口工作了多年,听过见过的贫困学生和教师多了,还亲自经手处理过一些事件。有人说,私字是万恶之源。可这贫穷,就是这私欲的温床。当人们的生存面临挑战的时候,往往那极端的手段就被催生出来了。人穷志短,虽不是全部,但也是大部。多少让人唏嘘感叹的社会故事,不是因为贫穷而起呢。
两块巨石移开。婚车迅即启动。秉玉嫁给尚森之后,便同老姐姐和姐夫住在了一起。单位分房已是历史,家中再无购房之力,对此,秉玉倒也没再说出什么,也许,她也看出来了,家里的这根骨头,确是再榨不出什么油水了。
秉玉和尚森办理结婚登记的头一天,我将手里的全部积蓄,外加以我的名义借来的一部分,一共六万,放到了秉玉的身边。那一刻,秉玉深深垂头,没敢看我。我从正在装修的新房退出来,进了老姐姐的房间。姐夫将一个老式陈旧的塑料皮笔记本放到我手上,说,这个,放在你手上,东西在里面呢。我忙推回去,说,姐夫,这是跟谁,你骂我呀?
姐姐家的房子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盖的楼房,两间,六十多平米,原来是厂里分的,后来参加了房改,就算姐姐和姐夫的私产了。姐姐将南面较大的那间腾出来,给大儿子做了新房,老两口住到了北间去。
一年后,秉玉生了,好家伙,竟是一对龙凤胎。一家人大喜,转而便是淡淡的忧愁。家里还背了饥荒呢,一下子添了两张嘴。尚森所在的机械厂又是死不了活不起的样子,姐夫提前退休,若不是考虑尚森是伤残军人,只怕也早让他下岗了。但日子还得将就着过。粗茶淡饭的,荏苒数年,倒也自得其乐。
可是,姐夫突然心梗,倒在了小区里的棋盘前。在住院治疗的半月里,正好赶上学校放暑假,护理的任务便全部由秉玉承担起来了。尚磊和尚淼夫妇闻讯,都急赶到了医院。那一幕,我是在病房里亲眼所见的,尚磊和尚淼分别将一叠厚厚的钞票放在了父亲的枕旁,但秉玉都坚决地送回了尚磊和尚淼的手上,说爸爸的病,我和尚森会尽力的,这个钱,用不着,真的用不着。
我和姐姐对望了一眼,心里的滋味不知是沉重还是欣慰。这个推拒的潜台词我们都懂,按照民间不成文的规定,父母养老送终的任务由哪位子女撑持,老人的遗产便由谁继承。这种民约俗成,在乡下人的心目中,分量就更重。可眼下,姐夫不过是初病,姐姐也刚六十硬硬朗朗,这么早就存此打算,是不是也太处心积虑、操之过急了吧?
但这些话,没法说出口,对谁都不好说。
姐夫出院后一月,突然旧病复发,再次在卫生间里歪倒。从此再没醒来。
姐姐家的糟乱事,其实是从这一天才真正开始的。
3
隔年初春的一天,是星期日,姐姐突然打来电话,叫我马上去她家一趟,马上就去,一分钟也不要耽误。
三对夫妇已都聚在了姐姐的家里,迎接我的是小屋子里的满满登登、乌烟瘴气和一张张沉郁冷峻的面孔,姐姐坐在床心默默地擦沮。那神情,我想当年遭遇“9?11”袭击时,美国佬也不过如此。
我问:“姐,怎么了?”
姐姐说:“你姐夫留下的那个塑料皮笔记本不见了。”
我的心拧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姐姐说:“我前天夜里还看来着,今早起再去看,就不见了。”
我说:“会不会是两个毛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