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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在郢州城外,我爬到树上去捡一只羽毛毽却差点掉下去,有个人把我从树上救下来,第二天我生病不肯见医生不肯喝药,他又来为我治病,还劝我以后都要听医生的话,当晚我看到他和师兄在后院舞枪,从那以后却再也没有见过他。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绣云急急忙忙的追问。
少蟾反而放心的笑了:“是我啊,我从来也没说过那不是我,我后来又去过归闲庄很多次嘛。那么小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这么清楚。”他本想说笑宽解绣云,却见她神色惨然,仿佛失魂落魄般,便扶着她来到一棵树下坐好,自己也放下药篓坐在她身边,关切的问:“林姑娘,你到底想到了什么事情,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些。”
绣云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岭,凄凉的说:“刚才,就在我突然发觉自己踩到了一块松落的石头,全身失去平衡,手边却无可依扶的时候,我看到脚下的山坡那么陡峭,深不见底,又遍布嶙峋的乱石,我就好像整个人都浸在冰水里,心里那么害怕,那么绝望。然后,你就出现了,把我带回安全的地方,又……又好言安慰我……
“我立刻记起一模一样的经历便发生在我六岁那年,我在树上,感觉到身下的树枝在摇晃,还听到枝杈断裂之声,我向四周胡乱抓,手被枝条划破了,很疼,树下的人影都显得那么小,那时候,我也是感觉浑身冰冷,了无生望,觉得一切都完了……然后,也有一个人,仿佛从天而降一般,把我抱回地面,他的声音那么温柔,让我觉得一切都很平静,很安全,让我觉得再也没有什么需要害怕……
“第二天,妈妈抱我去看医生,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只记得,我见过一个衣着相仿的人,面貌仿佛也有几分相似,手里也提着那样一个箱子,人家也叫他‘太医’,我只记得本来我娘刚才还在和我说话,抱我,说我乖便会带我去看花灯,可是来了一个‘太医’,见过我娘之后,便说她已经走了,他们不让我进娘的房间,也不说娘去了哪里,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我娘……我只知道娘是被那个‘太医’抓走的,而我被师父抱了去,当我再看到‘太医’的时候,我想,他终于找到我了,终于要来抓我了,把我抓走,不知会怎样……那些妈妈也不肯放我,我想她们都是一伙的,然后我挣扎着下了地,往外面跑,我也不知道,我想跑出庄园,因为我以为师兄和师父……也是坏人……然后,我又看到那个抱我下树的人,我觉得自己得救了,我觉得他就是菩萨派来救我的,菩萨不会让那些坏人把我抓走……”绣云说到此处,声音已然哽咽,仿佛那些少年无知的莫名恐惧,又在她的心里悄悄复燃。
少蟾摇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那个人说过的话我一直记得,他说师兄是好人,我就相信,他说师兄请来的医生不会害我,我就相信,他说喝了药就不会疼痛,我也相信,一想起他的话,我就觉得心里无限的安宁……
“那天晚上,我身上不难受了,就去见师父,我看到那个人和师兄在堂前舞枪,以前我从来没见过别人使枪,我只觉得那个人的枪法很好看,我心里非常羡慕。以前,我总嫌练武太难太累太枯燥,师父也不十分强求,可是从那晚之后,我暗自发誓要练好武功,不管有多辛苦,我只希望有一天也能够像那个人一样……
“第二天,邻村有一户跟师父相熟的人家老夫人做寿,把我接去玩了几日,等我回家来,那个人已经不见了。我那时候小,既不知道他是师兄的朋友,也没记住他的姓名样貌,我只知道,在我害怕,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在我面前,就像……就像菩萨显灵,我也一直以为他就是上天派来帮我、救我的……
“后来,当……当我知道沱阳有书信来,兴冲冲的跑到师父的书房,却得知是……是子腾和……和侯小姐的婚宴请柬……当我以为……以为师兄他可以护我一生,他却说与我只有手足之情……当师父已经离开人世,何百难却还要横加伤害……我自知远非他的对手,但我也不愿眼见师兄和师父受辱……那时候,我多么希望那个人还会像当年一样出现在我身边,保护我,帮助我,让我不再绝望,不再害怕……”绣云咬紧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少蟾一直默默的听着,心里也有淡淡的疼痛,他平静的说:“林姑娘,近日的变故谁也难以预料,如果你责备我来得迟了,未能及时照料你,我愿竭力将功补过。现在你的伤势几将痊愈,你的内力也不会受到影响,不久后就可以像以前一样的生活,可以继续练武,可以……可以找寻属于你的幸福。”
绣云转过脸对着少蟾,用力摇头:“不是的,李大哥,我怎么会责怪你呢?我只是责怪自己,怪自己太不懂事,我从来都不知道那个救过我的人原来就在我身边,不知道自己时常有机会见到他,跟他说话。我一直以为你是不过师兄结交的诸多朋友其中之一,从来也未曾对你多加留意……”
少蟾笑了:“其实,这么多年来,虽然我们见面次数不多,彼此说过的话也不多,但是每次去归闲庄都能看到你过得平安、快乐,我也就安心了。玉庭偶尔会提起你,我知道他对你十分爱护,便更不必为你担忧。现在,就让我们当作是老朋友久别重逢,好不好?”
绣云只是摇头:“对我来说,都不一样了……我一直都只会因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备受痛苦,却从来没能好好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以前,我和子腾也时常口角……我们一起拆招的时候,我若赢他,他会不服气,他若胜我,我会不开心;有了疑难问题,他说他没错,我说我有理;他要练剑,我要他陪我玩,他会怪我不刻苦;庄里来了客人,我厌烦他们便不肯前去敷衍,他会怪我任性不晓礼节;他时常说父母教训他如何如何,我便说我自幼没了爹娘,我喜欢怎样便要怎样……那时,我只道自己并无过错,一心责怪他为何不能处处谦让我、担待我,偏要惹我难过。可是如今,便是我知道自己错了,想要改过,却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了……”绣云本来不知道玉庭已将她伤心欲绝的缘由一一讲给少蟾,她以前也并未提过此事,只是如今心绪已被搅扰,而少蟾又只是安静的聆听,所以她不由得将心中郁积已久,从来未曾出口的话一一倾诉,反而觉得安然了许多。
少蟾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微微笑着说:“林姑娘,男女之情,并无谁之过错,只有彼此错过。姻缘二字,未有缘,难成姻。你与郭公子既已交臂错失,便当各行各路。林姑娘,你为人情深义重,侠骨柔肠,来日必得爱慕、赏识你的男子,或可博你欢心。至于你与玉庭之误,只因你在伤痛之间意乱情迷,他虽然无法允诺婚姻,但是我知道,他对你的疼惜、怜爱必定是终生不会改变,实在胜过许多亲生手足。所以你看,你其实并没有失去什么,所以也无需过于怅悔。”
绣云仍旧摇摇头,站起身,慢慢走到远处,并不回头,低沉而清晰的说:“李大哥,我的心里只悔一件事。若是——我始终知道——当年救我下树的那个人——其实就在我身边,那么——我是再也不会——对别的男子动心的。”说完,依然没有转身,静静的望着远山的云霭,她的裙裾在山风中轻轻飘舞。
少蟾只觉得一阵心疼,也慢慢站起身,走到绣云身边,温柔的对她说:“林姑娘,如果你只是眷恋当初那个曾经救过你、安慰你的人,那么你现在知道了,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我可以答应你,以后也会始终这样对你,不管你需要什么帮助,只要我有能力做到,我便会为你去做。至于其他事,就顺其自然吧。”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少蟾说:“林姑娘,起风了。今天你已经很累了,需要好好休息。我们下山吧。”
红尘耳语
——于是不愿走的我,要告别已不见的你。
从山顶回来之后,绣云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像以往一般无所顾忌的对待少蟾了。有时她觉得很甜蜜,就像寻回痛失已久的珍宝,有时又觉得很忧伤,因为担心自己有一天又会得而复失。她和少蟾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他的眼睛,心底会突然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慌乱,答话也前言不搭后语。少蟾对绣云却并无异状,一如既往的坦然和体贴。
那晚绣云用过药,少蟾照例为她诊脉。她犹豫的伸出右手,把头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