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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8年4月,金尼阁从里斯本出发,第二次往中国航行,次年7月抵达澳门。同行的二十余名传教士,其中邓玉函、罗雅谷、汤若望、傅汎际等人都是饱学之士,日后并成了传播西学的栋梁。我们不要忘了,还有七千余部图书随船远航。旅途是艰苦的,有七名传教士染病死亡,包括金尼阁的弟弟;又有一个资料说,同行的传教士仅存五人。幸好图书完好无损,通过各种途径进入了中国大陆。
金尼阁为中国带来了整整一个图书馆——即使在欧洲,如此规模的书籍,也堪称大型图书馆。据说,这些书都是精装本,无一重复,囊括欧洲古典名著和文艺复兴运动以后的神学、哲学、科学、文学艺术等方面的最新成就。为此,金尼阁拟定了一个庞大的翻译计划,联络艾儒略、徐光启、杨廷筠、李之藻、王徵、李天经等中外人士,准备共同翻译出版这些书籍。向达先生称这一举动:“比之玄奘求经西竺,盖不多让。”
如果这七千册书全被翻译过来,中国文化会呈现出什么面貌,超乎我们的想象。十七世纪的欧洲,正在奠定近代科学的基础,中国倘能加入这一运动,其历史必将完全改写。不幸的是,1628年,金尼阁在杭州过早病逝,“西书七千部”介绍给中国知识界的计划流产。1938年,北平天主教北堂整理藏书楼时发现了“七千部”中残余的数百部。方豪先生《明季西书七千部流入中国考》援引北堂图书馆的早期法文目录说:这批藏书中“确知金氏携来教宗保禄五世所赠者合各种文字计之,凡二五七种,不能确定者,凡一五六种,两者共计四一三种”。1949年,由惠泽霖教士领导完成的北堂藏书目录,把教皇赠书的数目提高到了五百三十四种,计四百五十七册。
七千部西书来到中国后,只有一小部分被李之藻和王徵等人翻译成中文,大部分书籍蒙上尘埃,默默地流失,下落不明。在北堂图书馆沉睡了三百多年的,不仅有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著作和《安哲罗全集》这样的哲学经典,还有当时极其时髦的科学名著,例如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和开普勒的《哥白尼天文学概要》。
十七世纪初的欧洲人,刚刚暴富,也没有多少家当,他们恨不得把家底全掏出来,自己花钱运到中国。中国对此的反应十分冷淡。当时的情形是,耶稣会的传教士们大多粗通中文,而中国的学者,几乎没有通拉丁文的。译书时,由传教士口授,中国学者记录大意,润色文字。利玛窦《译几何原本引》描述了翻译的艰苦。他说:“(徐光启)命余口传,自以笔受焉;反复辗转,求合本书之意,以中夏之文,重复订正,凡三译稿。”几个世纪后,李善兰译数学、林纾译小说,还是采用这么笨拙的方法。
参与西书翻译的中国学者,主要是徐光启、李之藻、王徵等接受了天主教信仰的中国知识分子。翻译和刊印书籍的费用,大多由译者承担。明末清初的译书,几乎完全是耶稣会这个宗教小团体孤军奋战。他们是来中国传播天主教义的,却成了传播西方文化和科技的先驱,多少显得有点不务正业。这时候,中国的一流学者,例如钱谦益、方以智、顾炎武、黄宗羲等人,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虽然他们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西学的影响,可是没有介入翻译事业。持续两百年的西学东渐,《崇祯历书》、《几何原本》、《职方外记》、《远西奇器图说》介绍的崭新的天文学、数学、地理学、物理学知识,都没有召唤来一个教外大学者,抛弃传统作业,学习拉丁文,悉心探究异域文明。
许多人对明末清初的翻译事业做过研究,对于耶稣会译书的成绩,整理出不同的统计结果。美籍学者钱存训据费赖之《在华耶稣会士列传及书目》和裴化行《欧洲著作汉译书目》两书,统计耶稣会士共翻译西书四百三十七部,其中宗教书籍二百五十一种;人文科学五十五种,包括哲学、伦理、教育、语言文字、地理等;自然科学一百三十一种,包括数学、天文、物理、地质、生物、医学、军事等。
中国第一个有远见的学者是徐光启,因为他说了十二个字:“欲求超胜,必须会通;会通之前,先须翻译。”他将翻译置于会通之前,认为我们不了解西方文明,就谈不上会通中西,超胜西方。他生活的年代,中西两种文明的差距不大,日心说虽然提出,然而只是一个假说;牛顿还没有出生。这时候讲会通还是可行的。
清初士人也讲会通。被称为“历算第一名家”的梅文鼎,学术界一致公认他已经会通了中西。但他仅见过西方传教士两次,没有深交,其西学知识都是从译成中文的西书中得到的。在天文学方面,他提出了一种旨在调和托勒密和第谷体系的新理论,从《崇祯历书》中的片言只语里,引用开普勒的磁引力说,来解释行星轨迹。他不知道,在西方,牛顿已经提出万有引力,哥白尼体系获得了决定性的支持。在数学方面,利玛窦和徐光启只翻译了《几何原本》前六卷,没有包括立体几何的内容,梅文鼎根据西书《测量大义》、《大测》等书透露的线索,独立探索了立体几何学的一些方面,只写成《几何补篇》。其实,西方早有现成的体系,只要把《几何原本》后九卷翻译出来就行了。事实上,从科学进步的角度看,梅文鼎并没发明什么,他的大多数研究均已过时,毫无价值。
梅文鼎完全明白西学的价值,而没去翻译西书。如果他提出要求,以他的学术声誉,在华的耶稣会士一定会乐意合作的。可惜他想都没想过要先翻译,再会通。西学不只是传教士介绍来的那些东西,在它的诞生地,西学充满生命,正在迅猛发展。以今日之中学与往日之西学融会贯通,怎么可能超胜?清人不解天下大势,夜郎自大,过高地估计了梅文鼎的学术成就。刘献廷说:“我友梅定九,中华算学,无有过之者。”李光第说:“从来历学,须以梅定九为第一。”既然他的数学和天文学都是中华第一,那么我们把他和同时代的西学第一人相比,就很公道了。你觉得,梅文鼎(1633~1721)和牛顿(1642~1727)相比,如何?
晚清另一个数学家的命运也令人感慨。海宁人李善兰有很高的数学天赋,十岁读《九章算术》,十五岁读《几何原本》,都是不烦师授,自修而成。他能够接触的数学知识,除了中国古代算术,就是明清之际传教士翻译的西方初等数学。1852年,四十二岁的李善兰带上自己的研究著作,来到上海的墨海书馆向传教士打听,西方是否有他研究的那些学问。正在主持西书中译计划的伟烈亚力阅读后大惊,认为他的研究近于微积分,可是微积分还没有传入中国呢。他独立完成的对数研究,按伟烈亚力的话说:“倘若李善兰生于纳皮尔、布里格斯之时,则只此一端即可名闻于世。”我们要明白,此时已是纳皮尔和布里格斯这两位对数创始人死后两百多年。原来,李善兰辛苦研究的一切,不过是重复劳动。
伟烈亚力邀请李善兰合作译书,他们续译了《几何原本》后九卷,介绍牛顿力学的《重学》,介绍哥白尼体系的《谈天》,解析几何和微积分的入门书《代微积拾级》等。李善兰认为,《代微积拾级》一出,不但中国传统数学全部可以废弃,连明清之际传来的西法也过时了。李善兰从事的翻译事业,不但葬送了梅文鼎的天算成就,也亲手埋葬了自己多年的研究成果。1859年,他对朋友说:“当今天算名家,非余而谁?近与伟烈君译成数书,现将竣事。此书一出,海内谈天者必将奉为宗师。”李善兰不去吹嘘自己的数学独创,而是为翻译并掌握了先进的科学知识而自豪。他十分清醒,中西科技文明相差如此之远,没有什么好会通的。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翻译和学习。
十九世纪的最后几年,梁启超开始发表他的长篇政论《变法通议》,其中有谈《论译书》的一章。他主张:“使天下学子,自幼咸习西文;取西人有用之书,悉译成华字。”在另一篇文章,他提出:“故国家欲自强,以多译西书为本;学子欲自立,以多读西书为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