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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3-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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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我们的父母给我们的温情不够,缺乏民主的作风,但他们的身教、言教成了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遗产。若干年过去了,我们五个兄弟姐妹有了不同的经历和不同的工作,却有一脉相承的为人:诚恳、本分、正直和厌恶贪婪,这大概就是来自于父母的基因。


  九、恭王府的熏陶

  恭王府,既有京城王府的富丽堂皇和非凡的气势,又有着典雅的庭院楼阁和诗一般幽深秀丽的景致。在这个氛围里生活久了,就连那些一生戎马倥偬和听惯了“保密局的枪声”的公安干部们也被熏陶得斯文了。谈历史,读名著,讲诗词,舞文弄墨,在大院内蔚然成风。
  我的父亲在养病期间有可能准备着退位,他写过一首诗《我为革命拔小草》,说的是:就是到田里拔草,也是为革命做贡献。曹操的诗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是爸爸练书法写得最多的。他也爱画梅花,读古文、古诗。为此他结交了不少美术、书法界的朋友。他随朋友逛荣宝斋,只观赏,不买,倒不是他有很强的抑制力,实在是他的口袋里没什么零花钱。尽管如此,他越来越喜好考究的砚台、墨和宣纸,开销不小。有一次,在别人的怂恿下,爸爸买了一套古代名画画册,记得要一百多块。秘书跟妈妈报账时,妈妈十分吃惊,有点怪爸爸不知当家的难处。爸爸说当时没好意思先问价,谁也没想到两本书要这么贵,等付钱时才知道的。
  母亲非常喜欢养花,特别是兰花、水仙花。我们的院子里种了牡丹、月季、天竺、美人蕉,也有桃树、梨树、苹果树、葡萄……住在恭王府时是我记忆中生活最悠然自得的时期。但后来好像毛泽东批评了干部中的养尊处优、修正主义倾向,爸爸开始在家里反修,说花花草草是养尊处优的表现,不许再养兰花。哥哥们周末回来,爸爸总要给他们上政治课,讲“九评”,气氛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我的父亲希望我们学科学,认为中国需要科技方面的人才。可不知道是不是恭王府的文气缭绕,我们都喜欢文艺。我的大哥和二哥先后都当过101中学的话剧团长。大哥曾想考电影学院当导演,还和在电影《鸡毛信》里演过海娃,后来真当了导演的同学蔡元元一起写电影剧本。二哥也有考戏剧学院的念头。但爸爸努力地劝说他们,甚至让他们放弃了被选送到苏联学习的机会。因为爸爸的政治敏感性已料到他们的学业会受到中苏关系的影响。果真,第二年(好像是一九六一年),中国在东欧的留学生在返回祖国路过莫斯科时,在红场被殴打。和我哥哥那批一起选送留苏的学生还在北京外语学院强化俄语,就接到通知,停止留苏计划,学业被延误了一年。而我的大哥已经上了中国科大,二哥上了哈军工,好在听了父亲的劝告。
  而我的三哥和姐姐却未遵父命。他们一个喜欢画画,一个喜欢唱歌,后来分别考上了中央美院附中和中国音乐学院附中。
  我的三哥对美术到了痴迷的程度,常常坐在假山上,画到天黑。在院子里,他画山,画水,画楼台亭阁,也画鸡、鸽子和兔子。一到周末他总是背个大画夹出去写生或速写,捕捉菜市场、公园、大马路上栩栩如生的人物活动。大雪天他到北海公园赶画雪景,当白雪覆盖的白塔、挂着冰凌的松柏、溜冰的小孩跃然于纸上时,他的手已经冻僵了。
  有一回他看到一个磨菜刀的老头子十分有特色,就盯着人家画,谁知把老头子惹火了,操起菜刀追杀过来,哥哥卷起他的画夹一路逃窜,好不狼狈。还有一回,他为了画一头驴子,驴子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也不知跟了多久,总算画完了,天也快黑了。再一看,已经到了郊外什么地方,家也找不着了……
  妈妈看他这么热衷于美术,相信他会有作为,在爸爸面前为他说了很多好话。妈妈还请了朋友,画家阿老,来鉴定哥哥的画是否有搞美术的潜力。阿老很赞赏三哥的画,也给了指导。有一回阿老教哥哥画素描,要我当模特。半小时左右画完了,人人都说像。可我总觉得太老成了些,十一岁的我,像是三十一岁。且我并不希望太像我,希望的是画家妙手回春,把我变得漂亮点儿。所以我真不希望那幅画被哥哥挂在墙上。不知过了多久,我再也没有见过那幅画(大概是搬家时丢了),这实际上是我有生以来唯一的一张画像,且出于名家之手。现在想想我也太没远见了,我应该珍藏这幅画像,要是今天再来看三十一岁的我,有那么年轻,感觉该有多好啊。
  中央美院附中发榜那天,三哥根本不相信自己能考上。他从榜尾开始找自己的名字,找来找去找不到,已经灰心到极点。后来发现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近榜首处,让他欣喜若狂。他飞奔回家,就跳进放满冷水的浴缸,实现了他的诺言:不考上我就不洗澡!因为他最恨洗澡,有时他为了蒙混过关就到卫生间放了水,把毛巾弄湿再挂起来。发榜前他已经好久不洗澡了,一身汗臭味儿,可谁都劝不了他。这回,他自觉地把全身浸入凉水,彻底地洗了一回澡,结果大病一场。虽然没有像范进中举,得了癫狂症,也是连续几日不退的高热症。
  而我的姐姐却是瞒着父母报考中国音乐学院附中的,她的先斩后奏让爸爸非常气愤。当时她已被保送上了北京女一中的高一,但她始终想着学唱歌,她的音乐老师又极力鼓励她去试试。她怕和父母说不通,动摇了自己好不容易下的决心。想着反正没把握,就试试吧。虽然从全国来的考生不乏佼佼者,可姐姐居然以一首《谁不说俺家乡好》一路闯关,顺利地通过了初试,又进入复试。于是,她也越来越担忧如何闯过家长这一关。未等金榜题名,姐姐暑期随女一中到河北部队军训,临行前她留下了一封给爸爸的信。如果音乐学院有录取通知,就要我把这封信交给爸爸。我还乐滋滋地以为这是一个美差。
  一天,音院附中的校长亲自到我家,送来了录取通知书,也许他也有意要访问一下与他们一墙之隔的邻居。校长来时是爸爸接待的,我真为姐姐高兴。爸爸一送完客,我就笑嘻嘻地把姐姐的信拿出来了。谁知爸爸信还没看完就勃然大怒地给了我两个大巴掌,说:“你们居然会搞阴谋诡计了,在我的眼皮底下搞得天衣无缝嘛。你们对我搞资产阶级的欺骗,就不要怪我搞封建主义……”爸爸毫不讲道理地把气撒到我头上,我哭得气都喘不上来,有冤还不敢诉。爸爸请秘书打电话到部队,叫姐姐回来。她是一个星期以后结束了军训才回来的。我还为姐姐捏着一把汗呢,谁知爸爸那时气早消了,大概也早做了放行的准备。根本没怎么批评姐姐,姐姐开开心心地卷着铺盖到位于恭王府府邸的音院附中去住校了。我为她过爸爸这一关牺牲了自己,既没人向我道歉,也没人感激我的奉献。若干年过去了,和姐姐说起顶替她挨打的事,她说:“真的?你还挨打了?我怎么不记得了?”看来往事不过如烟哪。

  我的家在1965年8月搬出了恭王府,随父亲到了上海。我当时很不情愿离开北京,离开恭王府。四十年过去了,恭王府给我留下的回忆直到今天都是永恒的甜美。
  不久前,我找到了我在大院里时最好的朋友在加拿大的电话。我和她说起过去一些捣蛋和好玩儿的事:我们曾站在我家东墙的假山石上冲着墙那边的教堂画十字,喊着:“圣母玛利亚,救救我,肚子痛死了。”喊完就跑。我们一起去什刹海溜冰;周末在她家偷着试穿她妈妈的高跟鞋;还有悄悄地探讨我们究竟是怎样从妈妈的肚子里生下来的……
  “文革”以后,占据恭王府的几个单位都陆续搬出。从此,恭王府结束了与历代王朝的恩恩怨怨,结束了她的政治使命,而成了北京城一座记载历史辉煌和风采的王府博物馆。
  恭王府清朝三代主人和⑶烨淄鹾凸淄醯睦罚朗来粼诹斯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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