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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有耳-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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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鲁狗剩奇怪地翻起眼睛,“我爹从来不和老头打交道,一见老头他就躲。”

  “什么?”李澳中越来越震惊,“你知道他见到什么人时有特殊的表现没?”

  “嘁!”鲁狗剩不理他了,转身又踩住猪脚挥刀砍了起来,这小子对洛阳之行仍是怀恨在心,“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

  李澳中笑了笑:“你知不知道你爹死的时候带着一笔巨款?”

  “知道。”鲁狗剩头也没回,嚓嚓地砍着,“他把他的私房钱全带跑了。这老东西,一分钱也没留给我。”

  李澳中不禁大骂鲁狗剩猪脑:“那你知不知道他死后身上没一分钱?”

  “啊?”鲁狗剩一呆,扔下刀,使劲一拍脑袋,转回身换上一张笑脸,像刚觉察到他的存在,“李所长,哎吆!来来来,您快屋里坐!”他殷勤地伸出油腻腻血糊糊的脏手拉他,李澳中连忙躲了开去,“李所长,快过年了,我也没啥孝敬的,待会儿我割下猪头您带去,猪耳、猪舌、猪头肉,好东西。”

  李澳中瞥了那两眼溃烂的猪头,恶心地想吐:“别别别,我是公事,只要你好好合作就行了。”

  “合作!合作!”鲁狗剩瞪大了眼睛以示诚恳,“我最喜欢跟您这位神探合作。”

  他说到做到,果然合作得很,有问必答,不问也答,回答啰嗦而详尽,枝节横生,离题万里。不过对于李澳中而言,其中的信息量也挺丰富。据他说,鲁一刀有个怪癖,不喜欢与人交往,尤其是年纪相当的。十几年前,鲁狗剩还小,他不得以操刀卖了几年肉,待儿子一大,他立马就把卖肉的事交给了儿子,自己躲在家里只是宰猪,几乎从不出门。

  “他和于富贵认不认识?”李澳中问。

  “可能认识。”鲁狗剩翻起眼皮望着天,用大脑思考了起来,“都一个镇子的,五六十年了,不至于不认识。不过从没见他俩打过交道,也从没听我爹提起过他。不过有一次,我倒向他提起过于富贵。那次我说啥来着?”鲁狗剩啪啪啪地拍着脑门,“对,那阵子他刚开始造假,我眼红他,对我爹说,你看人家于富贵发大了,咱啥时候也跟他学学?我爹说,你光杀猪,再宰一千头也够不上他手狠。”

  “光杀猪……”李澳中陷入了深思,“言下之意是说于富贵杀过人?”

  鲁狗剩吓了一跳,跑到门口瞅了瞅,关上门,低低地声明:“这我可没说!是你说的……不,是我爹说的。你可别冤枉我。”

  鲁狗剩的两个小女儿扯着一根腊肠,一人拽一头,厮打着从屋里跑了出来,李澳中为他们让开路,问:“你爹见了什么人有特殊表现没有?”

  “特殊表现?我想想。”鲁狗剩坐到凳子上托着脑袋去想。小女孩们厮打中哭了起来,他腾地跳起来,跳到两人跟前嘭嘭两脚把她们踹出两米远:“滚,别搅老子兴!”话音刚落,他老婆倒提扫帚冲出来,偷袭般地朝着他的后脑勺啪啪啪就是三下,然后扶起两个女儿:“你个狗不吃猪不啃的,再打我女儿我拿刀阉了你。”

  鲁狗剩脸都黄了,见李澳中看得目不转睛,不禁忸怩地摸着后脑勺苦笑:“嗨,没办法,就这么个疯婆子——哎!我想起来了!对,是那个老疯子!咱镇子上整天扎小孩儿辫子又哭又唱的那个老疯子!”

  “老疯子!”李澳中皱眉。

  “对,就是他!”鲁狗剩兴奋地说,“我爹好几次在街上碰见他,一见他就跟见了鬼似的,不是调头跑就是赶紧钻胡同。他不再上街卖肉大部分就因为这个疯子。这家伙老凑到他肉摊边儿,我爹一砍肉他就一低头,我爹一抬刀他就一仰头,我爹的刀一起一落,他的头一抬一低,弄得我爹手臂抽筋,有一次差点剁掉手指头。”

  “这疯子哪里人?”

  “山里来的。十五年前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镇子里。那是冬天,他光着两条腿,浑身上下裹了一块全是斑点的豹皮,头发长得盘到了腰上,身上脏兮兮的。大冬天,他光脚踩着一尺多深的雪走在街上,冻得缩成了一团。有人可怜他,给了他一身棉衣,让他到镇东山神庙里避雨。他倒好,来了就不走了,十几年一直呆在破庙里。饿了就出来讨吃的,吃饱了就跑到大街上唱歌,唱乏了就回去睡觉。真他妈的舒服。这日子!”

  李澳中陷入了迷惑。“你知不知道二十年前这个镇子上只有几十户人家,有一多半的房子都无人居住?”他换了个话题。

  “知道。”鲁狗剩说,“那时候我还小,我爹说他们都迁走了。这阵子风水不好。他不让我到那些空屋区,一去就揍,揍得我现在想起来屁股还疼。我就从那时候起开始恨他的。”

  李澳中又详细地问,可鲁狗剩的记忆力实在差,二十年前的事除了挨打记忆犹新,其他全是一片空白。“真他妈的白活。”他气得大骂一句,鲁狗剩笑嘻嘻地坦然受之。李澳中无可奈何,只好叮嘱他今天之事严格保密,鲁狗剩点了点头。

  “否则那笔钱你永远也拿不到。”

  鲁狗剩连忙诅咒发誓。

  6

  神农镇的山神庙始建于明成化年间,神农镇初创之时,宁王后裔五百余人翻山越岭逃亡至此,正如丧家之犬,漏网之鱼,面对雄奇而神秘的群山,无不充满了敬畏之感,只觉天道无常,人力有穷,一个人、一个家族、甚至一个社稷都只是这横流的沧海中一叶无力自主的小舟,载满了不可知的恐惧与不可为的无奈。因此便欲求得大山的庇佑。他们合全族之力,在当时全镇的制高点东山丘上建起了一座高大巍峨的山神庙,庙中塑了一尊披甲执锐脚踏猛虎的山神法相。

  神庙落成后,他们惊奇地发现,每日黄昏,庙顶便飞来无数的乌鸦盘旋乱叫。风一样地卷来卷去,云一样的忽散忽聚,在庙顶的天空盘旋不息,叫声响彻周围数十里。每当月出东山之时,乌鸦们这才散去,镇民以为有神灵居住,每日的香火便更加旺盛。渐渐的,山神的职能开始混淆,求子的、求财的、求富贵的、求姻缘的、求未来吉凶的尽皆朝拜。消息传出,四方善男信女纷纷而至,庙前终日人生喧嚣、污秽满地。忽然有一日,神庙周围的一里方圆平地涌出千万颗大树,树与树之间枝杈交错遮天蔽日,树林间又长起千年的古藤没膝的荒草,将神庙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方圆一里,被化为了神的禁地。其间不时传来虎豹的怒吼、狼虫的嘶叫,众人吓破了胆,再也没人敢进去了。

  神农镇开始逐渐西迁,一百年间向西移动了五六里,从此,这一带荒废了下来。其后几百年,外地人口大量拥入,对土地的渴望战胜了他们对神灵的恐惧,一点一点地蚕食掉了周围的参天密林,山神庙像个光屁股的孩子一样暴露在人们的视野中,与凡人的民房和宅院混杂在一起。一代又一代过去了,它的传说渐渐失传,神秘也渐渐消失。

  文革初,北京一帮年轻的红卫兵号召全国各地目不识丁的农民“大破四旧”,坚决砸烂自己祖宗的狗头。神农镇的农民们烧掉了牌位,挖掉了祖坟,没收了古墓,焚毁了族谱,拆掉了祠堂,以示自己是新一代的农民,和祖宗八代誓不两立。就在这个疯狂的时代,一个农民,生产队长鲁宗望想起了山神庙,认为这是典型的封建加迷信,一合计,率领一帮农民一顿铁镐把它砸了个稀巴烂,而后一把火付之一炬,烈火不可思议的旺盛,几块门窗、檩子、屋梁和神庙里的木材竟然烧了三天三夜。火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笼罩了整个神农镇。

  异变就在大火熄灭前的最后一天发生。无以数计的乌鸦从四面八方如浓烟般滚滚而来,叫声凄厉,一到神农镇上空,它们毫不犹豫成片成片地扑进大火之中葬身火海。一时间神农镇的天空下起了乌鸦雨,烧死烧焦烧伤的乌鸦像冰雹一样劈劈啪啪地往下掉。几天时间乌鸦的尸体黑压压地铺满了神农镇的土地,焦臭腐烂的气息足足飘荡了一年方散。

  镇里人被这种异象惊得目瞪口呆,更使他们感到恐惧的是,领头扒庙的队长鲁宗望一年后额头长了一个大瘤子。瘤子倒不痛,无知无觉,仅仅让人看起来又长了一个小脑袋。问题在于长了瘤子之后鲁宗望开始说起了胡话,凡是人民所拥护的,他就反对;凡是人民提倡的,他就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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