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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个夜晚,当运煤队的铃铛声在迷茫的黑暗中远远逝去后,家霆又听到了几江汹涌的江水在默默中奔流的“哗哗”声。它引人想起黎明时船夫在江上拉纤时唱的“川江号子”。家霆似乎领会到了生与死搏斗的严峻,一种神圣的献身感情在心中萌发。他觉得自己突然更成熟一些了。
学校里的风潮似乎要平歇了,谁知风云突变,第二天早饭后,想不到竞发生了一件绝对意想不到的大事。
《战争和人》
四(3)
早晨,仍旧下着毛毛雨。吃早饭时,家霆、“老大哥”、“博士”都还没有起床,托“南来雁”吃早饭时替他们用缸子盛点稀饭带回来。“南来雁”去得迟。忽然,他慌忙跑回来了,说:“快快快,不得了啦!你们快起床来看!……”
家霆第一个翻身起来,问:“怎么啦?”
“老大哥”也赤膊起身,穿上旧衬衫问:“发生什么事了?”只有“博士”仍旧像熟睡着。
“南来雁”喘息着说:“我想,可能是中毒了!喝了粥吃了早饭的人,都在剧烈呕吐。从上边饭厅一路下来,到这宿舍里,人全站在路边哇哇地吐,脸色都变了!有的喊肚子疼,蹲在路边站不起来了!”
家霆和“老大哥”都随“南来雁”急急跑出寝室。“博士”听到,也马上跟着跑出来。只见确像“南来雁”形容的那样,从上边半山食堂附近起,沿路上到教室那里,沿路下到寝室这里,都有人在弯腰呕吐。有的捧着肚子蹲着,有的站立,有的互相搀扶,真是惊人。谁也没有见到过这种景象。
“南来雁”说:“我上去得迟,见喝粥的人都在吐了,就没敢喝。大家都说:准是谁在粥里下了毒!”
“博士”说:“我看准是邵化这浑蛋派人下的毒!他恨我们,要破坏……”
“老大哥”说:“先救人要紧!小翰,你赶快到得胜坝镇上请徐校医来!”校医住在得胜坝,平时她总在校本部,每周只到男生分校来一次。罢课后,她当然干脆不来了。”
“博士”应了一声:“好!”空着肚子迈步朝下山的路飞也似的跑步去得胜坝了。
家霆心里火烧火燎,说:“我去发动未中毒的同学都来救护中毒的人,把中毒的人都集中扶到寝室睡下。”
施永桂老练,向“南来雁”说:“你去饭厅,把稀饭桶找人保护起来,不让破坏。再舀些稀饭赶快过江,找卫生所化验。看看中的什么毒,有了结果,问了解毒方法马上回来。最好能买药带回来!”“南来雁”说:“买药的钱呢?”他连摆渡的船资也没有呢!家霆把身边的钱掏给了“南来雁”,说:“我写张纸条,你到南安街九号找我父亲,请他筹点买药的钱由你买了药带来!”说着,从衬衫口袋上取下钢笔,从口袋里掏出小纸片写了一张便条。
他把纸条递给了“南来雁”,忽然又对施永桂说:“永桂!我看,在这里干等不行,靠我们自己也不行。人命关天,是不是组织人把中毒最重的同学干脆立即送过江去,请县政府收容救命?”
正说着,只见马悦光和章星老师踉踉跄跄从上边沿着山路跑着来了。马悦光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十分着急,老远招呼着说:“童家霆、施永桂,这很像是中了毒!呕吐、腹痛、腹泻,我看,快把重病号送过江去让卫生所抢救。放在学校里既无医生也无药物,耽误了时间可不行。”
章星老师也是满脸焦急,说:“得赶快组织一个抢救队,马上行动!马上动员没病的同学抬重病号过江。”
施永桂对尚在等待的邹友仁说:“那,你就快找个同学一同办稀饭化验的事吧!买药的事就不办了!”
邹友仁将家霆写的条子还给家霆,飞步就向上边饭厅方向跑。这里,马悦光、章星和施永桂、童家霆马上分头去组织抢救队。马悦光去组织未中毒的伙房工人,章星和施永桂到教室一带去找未中毒的同学,家霆到宿舍里发动未中毒的同学。大家忙了一阵,中毒太重需要立刻渡江抢救的学生,有窦平等二十七人,其中有的已昏迷不醒。组编成一支五十多人的抢救队,包括伙房工人和学生,连背带抬,由马悦光、章星和施永桂带领,立即下山到得胜坝摆渡过江。商量好在抢救重病号的同时,买了解救药品由施永桂及时送回来。
重病号转移到对江后,学校里还有大批轻病号和没中毒的同学。家霆感到自己应当留在学校里,不能离开,又重写了一张纸条给爸爸,让施永桂如在必要时可以去找童霜威支持。
章星老师临走时,心情沉重地轻轻对家霆说:“我看确实像是有人在稀饭里下了毒。这件事出现得蹊跷,说不定是邵化之流玩了什么鬼!老马拟稿你们同意的协议书八条,邵化本来同意,忽又完全推翻了,说:‘不同意,不能让步!’据老马说:昨晚,蓝教官和邢斌鬼鬼祟祟回来过。会不会是他们干的坏事呢?这事他不便挑明,只有先救人要紧了。不过,我怕邵化要借这件事做文章了!你要特别谨慎小心!”
《战争和人》
四(4)
抢救队抬着、背着重病号走后,家霆在山上看着队伍远去,心中一阵凄凉。他头脑里思索起来了:为什么突然发生这样严重的事呢?发生了这件事邵化会怎样?越想越苦闷烦躁,有一种“山雨欲来凤满楼”的感觉笼罩心上。
到山下请校医的“博士”,浑身汗湿地跑步回来了。他带来了住在得胜坝的校医徐秀伟。徐秀伟是物理老师朱启的太太。两夫妇一样都有点本事。男的课讲得好,女的医术也不坏。两个人都一样老实,也一样都被生活重担压得抬不起头。他们有两个孩子,但一个男孩风瘫,一个女孩肺病。平时两人在家,总找点可怜的活路干,赚钱贴补家用。据说朱启天天半夜起来给附近一家伤兵开的面馆揉面切面,也给人家代写书信、刻木图章。徐秀伟则替人家打针、织毛线衣、补衣服、绣花。现在,徐秀伟气喘吁吁地来了,问了详情,由家霆和“博士”陪着到寝室里看望中毒较轻的学生。徐秀伟问了病情,翻看了好几个学生的眼皮,看了舌苔,看了症状,最后说:“看来是急性中毒!但不化验还难说是中的什么毒。我觉得有点像砒中毒:剧烈呕吐、腹痛、腹泻。为怕误了病,赶快去买点生鸡蛋给大家吃。如是砒中毒,能有好处。”
听徐医生这样讲,家霆马上同“博士”找了些同学分头筹钱,自己又找了几个本地绅粮家的同学借了钱,马上派人到周围农家收购鸡蛋。
又忙了好一阵:照顾泻肚的同学上厕所,扫除呕吐出来的脏物,找人给大家去煮开水送开水。徐医生和家霆分头在病号集中的寝室里护理病人。这时,有的腿快的同学,已将收集到的鲜鸡蛋陆续送来了。徐医生和家霆就把鸡蛋敲开一头,让中毒的同学吮吸吞食,每人二枚。忽然,家霆听到有“橐橐”的皮鞋声和听不清的说话声,似乎来了些人。家霆刚想从五号寝室走出去看看是谁,意外地看到蓝教官和鲁冬寒带着四个宪兵出现在门口,并且六个人都走进寝室里来了。
“啊,童家霆,你在这里啊?”蓝教官神气活现,突然盯着家霆问:“咦,你怎么好好的一点事儿也没有啊?”
家霆感到他眼中有刺、话中有话,说:“我早上起迟了,没有吃稀饭:所以没中毒。”
“啊,那真太巧了!”蓝教官朝鲁冬寒看看,似乎用眼在交谈,说,“鲁所长,这就是童家霆!这次闹风潮的英雄,倡导罢课的学生代表!”
鲁冬寒阴沉的脸上毫无表情,白皙的脸上刮光了的胡髭,乌青地衬得他那表情更加冷森森,两只细小的眼睛也不正视家霆。其实,他早认识家霆,这时抹下了脸,一副公事公办的神色。
家霆听蓝教官话里带着挑拨和陷害,冒火地说:“现在发生了中毒事件,你蓝教官来不要大摇大摆七嘴八舌,你该像我们这样做点实事,使中毒的同学早点脱险才对!”
想不到蓝教官忽然凶相毕露了,不怀好意地说:“中毒?不是还没有化验吗?你怎么知道是中毒?既是中毒,当然是人放的毒哕!谁放的?你知道不?”
见他栽赃了,家霆气愤地反驳:“谁放的毒谁自己。心中有数!”“我看你心中是有数!”蓝教官高叫,“如果是中毒,这么多人都中毒了,偏偏你例外,不是太奇怪了吗?而且,谁也没有说是中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