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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个头,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
她虽因我的微笑而微笑,脸上表情却有些茫然,好像根本不认识我。
照理说我们昨天才见过面,她应该认得我才对啊。
于是我也因她的茫然而茫然,像一只正在思考香蕉在哪里的猴子。
我的个性是如果感到疑惑的话,看起来就会像只猴子,这是我妈说的。
可能她看到我的反应有些诡异,便开口问:
「我们认识吗?」
『咻咻。』我回答。
「啊?」
『很多枝箭射来射去。』我又说。
「什么?」她的表情更茫然了。
我叹一口气,只得说:『学科学的人。』
「哦……」她恍然大悟,「你是昨天的那个人!」
『你好厉害。只经过短短一天,你竟然还能认出我来。』
「真是不好意思,我实在是不太会认人。」
她笑了笑,应该是听出我的话中“竟然”的涵义。
『这不能怪你。我天生长着一副间谍脸。』
「间谍脸?」
『嗯。我这种长相毫无特色,很不容易被认出,所以最适合做间谍。』
「呵呵,你真是爱说笑。这跟你的长相无关。」她顿了顿,接着说:
「其实最主要的因素是我不是用“脸”来判断每个人的样子。」
『喔?』我很疑惑,『那你用什么判断?』
「感觉呀。」
『感觉?』我这只猴子,又要思考香蕉在哪里了。
「从我的眼睛看出去,人们的脸都长得差不多。」她边笑边说:
「所以我都是依赖他们给我的感觉,去判断个体的差异。」
『你的眼睛太奇怪了。』
「可能吧。」她接着说:「很多动物也未必光靠视觉来辨识个体呀,
它们可能靠声音,也可能是气味。如果你养过狗就知道,你再怎么
易容或戴面具,你养的狗还是可以轻易认出你来。」
『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是我们毕竟是人啊。』
「人又如何呢?」她笑了起来,「从人们的眼睛看出去,狗呀、猫呀、
猴子呀、老虎呀,它们的脸还不是都长得差不多。」
虽然我还不太能理解她的意思,不过我倒是想起一部电影。
黑泽明的《影武者》中,跟武田信玄长得很像的影武者(替身),
可以瞒过任何人,包括武田信玄的亲人甚至是妻子,
但却无法瞒过武田信玄的爱马。
「对了,我有画你哦,要不要看?」她摊开桌上的画本。
『好啊。』我站起身,走到她对面,坐下。
『咦?我的脸有这么方吗?』
画中人物的脸四四方方,而且五官模糊,嘴边还长了几条触须。
「这是我的感觉呀。」
『我的脸明明是圆中带尖,怎么感觉也没办法感觉成四方形的吧。』
我将视线离开画,问她:『你会把一颗鸡蛋感觉成一本书吗?』
「这跟形状没有关系,只是我对你这个人的感觉而已。」
她的手似乎拿着一只隐形画笔,在空中画来画去,然后指着那张画:
「你给我的感觉好像做事呀、个性呀都是硬硬的,线条不够smooth。
所以对我而言,这就是你的“脸”。」
『可是我又没留胡子,怎么会有这些须须呢?看起来好像……』
「好像狗是吗?」她很开心,「你也有这种感觉吧,这就对了。」
『对个……』我硬生生把“屁”吞下,提高音量:
『你把我画得像狗,我当然会感觉到一条狗啊!』
她笑得更开心,身体抖啊抖,抖落很多笑声,「昨天你给我的感觉像是
很努力找寻某种东西,但不是用眼睛找,你只是四处嗅呀嗅的……」
『说来说去,你还是说我像条狗。』
「我不是说你像狗。」她摇摇头,「我只是感觉到狗的特质而已。」
听她狗啊狗啊的说,我心里有些闷。
虽然我爸也曾说我像狗,不过那次是因为我趴在地上找掉了的钱。
我仔细回想昨天在这里找灵感的样子,真的会让人觉得像狗吗?
想着想着就入了神,等我回神时,刚好接触到她的目光。
『又感觉到狗了吗?』我问她。
「没有。」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你现在的感觉像……」
『像猴子吧。是吗?』
「没错。」她挺直身子,眼睛一亮,「就是猴子。」
『你跟我妈的感觉一样。』我笑了起来。
我的个性是只要有人跟我妈的意见一致,我就会很高兴。
『对了,你刚刚在找什么?』
「笔呀。」她有些沮丧,「我老是迷迷糊糊的,今天又忘了带笔。」
『我也是很迷糊喔。』
「是吗?我感觉不出来耶。」她笑一笑,「如果是迷糊的猴子的话,
很容易从树上掉下来哦。」
说完后,她发现咖啡没了,朝吧台方向伸出右手食指。
『你在做什么?』
「续杯呀。」她说:「我这样比,老板就知道我的咖啡要续杯。」
她低头将视线放在画本时,翻了几页,指着一张图笑着说:
「这张画的主题就是迷糊。」
图中一个女孩子趴在地上,右手掀开床单,似乎朝床底下找东西。
『迷糊?』我想不通图名的涵义。
「你看看,她左手拿着什么?右脚又穿着什么?」
『都是拖鞋吧。』
「是呀。但她竟然还在床底下找拖鞋,这难道不迷糊?」
她笑着笑着以致接不下话,于是顿了顿,接着说:
「其实她只要同时想到左手和右脚各有一只拖鞋就好了,但她始终
没办法同时想到手和脚,她一次只能想一样东西。」
『你在画自己吧。』
「对呀。」她笑了笑,「我一次只能想一样东西,于是常犯迷糊。」
『看不出来。』我也笑了笑。
「我常常要坐电梯下楼时,却是按了朝上的“△”。」
『为什么?』
「因为电梯在一楼,所以我要叫电梯上来,然后载我下去呀。」
说完后,她一直笑。我也觉得很好玩,于是跟着笑。
因为我总是看到她专注地凝视窗外,所以很难联想到她有迷糊的特质。
印象中学艺术的人要嘛颓废、要嘛前卫,似乎没看过迷糊的。
而且我觉得艺术家的思考比较轻,于是逻辑啊、想法啊,
总是飘啊飘的,很难掌握落点和方向。
不像我们这一挂学科学的人,思考又硬又重,像混凝土和柏油路面。
思考要转弯时,也是硬邦邦的,而且还要考虑弯道的离心力。
『我有一个方法可以避免迷糊喔。』
「真的吗?」
『嗯。我常常在手心写字,只要随时摊开手心……』
说着说着,我朝她摊开手心,『就可以提醒自己,避免忘东忘西。』
「你手心有字哦。」
『是吗?』我将手心转向自己,上面写着:下午五点半市政府开会。
『哇!』我看了看表,已经快五点半,于是叫了出来。
我从椅子上弹起,朝她说:『我先走了。Bye…Bye。』
转身欲奔跑时,差点撞到正端着咖啡朝她走去的老板。
老板双脚钉在地上,身子微弯并后仰,避过我的正面冲击。
很难想像沉着冷静的人会有这么柔软的腰。
「你还没付帐。」他的声音依旧低沉。
看来整间咖啡馆内的人,就只有他不迷糊。
付了钱,冲出店门拦了辆计程车。
到了市政府后才发现,公事包放在咖啡馆没拿。
我离开咖啡馆,穿过马路,走进捷运站,上了车。
终于可以闭上眼睛,放松一下。
头皮似乎不再发麻,头发们也都安分地待着,不再蠢蠢欲动。
好像所有的麻痒正一点一滴从我的身体蒸发,并顺道带走一些燥热。
再睁开眼睛时,已通体凉爽。
回到家,刚打开门走进去,尚未弯身脱去鞋子时,
看到客厅站着侧身向我的两个人,大东和他女朋友小西。
我还没开口打招呼,小西指着大东喊:
「你就像森林失火又地震时爬出来的乌龟一样讨厌!」
我又走进另一个冲突的场合中。
大东、小西和我三个人,似乎同时感到尴尬。
我的头皮又瞬间发麻,大东的眼睛装作很忙的样子,东看西看。
小西先是一楞,过几秒后便快步经过我身旁,夺门而出。
大东在小西走后,慢慢地踱向沙发,然后坐下,打开电视。
我弯身脱去鞋子,也走到沙发旁坐下。
『什么是森林失火又地震时爬出来的乌龟?』
过了一阵子,空气中的硝烟散尽,我转头问大东。
「我也不太清楚。」他摇摇头,「大概是说即使状况再怎么紧急,
我做事仍然不干不脆、拖拖拉拉。」
『这比喻不错,起码有四颗星。不过……』我笑一笑,接着说:
『我从没听过小西这样说话。』
「她生气时,讲话的句子会一气呵成,没有半个标点符号。」
『是这样喔。』我想了一下,『我倒是没看过她生气。』
「你当然没看过。」他苦笑着,「有人在的话,她就不会当场生气。」
大东这话说得没错。
认识小西也有一段时间,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