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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土,用手一摸,凉凉的。这时小山让我蹲下身来,还没等我明白什么意思,他就踩着我的肩膀攀爬到了洞顶,把头贴近上面,又用手扒拉那里的土块。有浮土下来落在我头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下来,轻声对我说,你也上去瞧瞧,把耳朵贴紧洞顶看看能听见什么?我踩着他的肩膀慢慢站起来,在他刚才扒出的一小块缝隙中寻到了裂口,可是我听不见上面有什么声音。小山说,你仔细听。然后我又把耳朵贴近一些,好半天才隐隐听到有皮鞋踩踏木制地板发出的咣当咣当的轻轻回响,过了一会儿,我又听到了一阵电话铃声,铃声倒是比较响亮,似乎比皮鞋的响动要大些,可是电话响过之后,人说话的声音我却听不见。小山催我下来,说他快支撑不住了。我下来,他又上去。这样来来回回轮换着,后来我们都累了,就坐在地上。小山说,有一次他在这里听到了上面有人接听北京的电话,电话里说,西贡海军在西沙群岛海域向我舰艇开火,没过几天他就在收音机里听到了这条新闻,内容和他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他说他要再来听听这件事情现在到底怎么样了。然后我们就讨论起有关战争的问题,他说他以后要当海军,就去西沙群岛。
在我们小声说话的时候,上面传来了一阵电话铃声,铃声闷闷的却显得十分急促。小山要上去听听,让我蹲下来我不肯,他就伏下身来把我托上去。这回我终于能够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了,是个男人,好像在说一件十分严肃的事情。断断续续的我听到:要批判……有人很生气……太不像话了……要好好整治一下……查清楚……突然我的神经像被电击了似的,我听到了那部电影的名字,这个名字非常响亮且与我们息息相关,可是,当我想再听听后面还说了什么,那个声音却低了下去。我把耳朵使劲往上贴,又用手扒拉上面的缝隙,企图让它再扩大些范围。土掉下来,砸在小山身上,他说你干什么呢,快下来。我说不行不行我再听一下。他说听见什么了?我示意他别出声。我又听见了几个词,可连起来还是猜不出什么意思,但我能知道电话里正在说的事情肯定和这部电影有关。小山在下面动了动身体,我慢慢滑下来,我说好像在说电影厂的事。小山说电影厂的什么事?我说好像是你爸和我爸他们的那部电影。小山说那部电影怎么了?我说没听清,他说快点儿让我上去。
我蹲下来,又把小山托举上去。过了好半天,小山下来告诉我,电影厂要出大事了,你爸和我爸也要出大事了,那部电影被上面的人点名批评了。我问他会怎么样,他说还不知道,后面的话他也没听清。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我问他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他爸和我爸呢?他说,先不跟他们说吧,等明天我们再来听听,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并没有那么严重。
晚上吃饭,我看着爸的脸,几次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爸见我躲躲闪闪,就问我今天去哪儿玩儿了,是不是又惹什么麻烦了。我说没有惹麻烦,我问他那部电影还在演吗?爸说在演啊,你不是看了吗?我说是,可我同学想让我帮他要电影票,爸说,明天吧,明天去厂里拿。
第二天,小山见了我,问我说了吗,我说没有,可我试探着问了问,差点儿给说出来。他说,他也差点跟他爸说漏了嘴,他说我们一定要把情报搞准了,再跟他们说,否则,挨一顿揍不说,他们也根本不会相信我们说的话。
这回,小山从家里带出了一把螺丝刀,我把我爸的军用雨衣带出来,还背了个军用水壶。我们来到防空洞,小山站在我肩头,用螺丝刀扩大上面的那条缝隙,我穿着雨衣,蒙住头,驮着小山,任他把土块碰落下来也不动弹一下,稳稳地站着,让小山好好工作。
小山在上面忙活了很久,下来时累得满头大汗,我把身上背的水壶递给他,他咕咚咕咚喝了差不多半壶水,说头都晕了,真累,然后他又蹲下身来,让我上去看看怎么样。我踩着小山上去,发现经过这一番努力,小山的战果竟然十分显著,缝隙扩大了,声音也就清楚多了。但是那天电话虽然响个不停,却都不是关于那部电影的。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我们坐在地上,水壶里的水喝光了,小山说他饿了,我们回家吧。我说再等一会儿,再等最后一个电话,要还不是我们就走。然后我们坐下来等,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忽然响了。我们从地上跳起来,都抢着要站上去,谁也不肯伏下身来。没办法,我说,我们石头剪子布,谁赢了谁上。然后我们就石头剪子布,我赢了。可小山说我先上去可以,但必须轮换着来。我说,快点儿,别废话了,一会儿什么也听不见了。他说你得答应轮换着来。我说好好,轮换就轮换。
电话果然是关于这部电影的,但因为和小山在下面争执了一会儿,我听到的内容几乎连贯不起来,好像是说这个电影的思想内容很不好,在为“走资派”歌功颂德。我还想听听后面要说什么,小山在下面一个劲地催我下来,我说等一会儿,他就扭动着身体快要把我给掀翻了。没办法,我只好蹦下来,让他上去。这样我们轮换了几次,电话就结束了。最后我们综合双方听到的内容,得出一致结论:问题还是很严重的。小山说,你爸的革委会主任怕是要当不成了,我马上反驳他说,我爸当不成,你爸也别想当成。
我知道去年电影厂改选的时候,小山他爸一直是革委会主任的候选人,但后来我爸选上了,他爸只做了副主任,为这事儿,他爸还生了场大病住进了医院。那天我妈和我爸去医院探望他爸回来,夜里他们在被窝里的对话被我听到了,我听我爸说,小山他爸在选举前给上级领导写了一封信,揭发我爸有历史问题,后来领导调查了我爸的历史,认为我爸是清白的,反倒认为小山他爸这样在背后整人不太地道,所以,本来已经内定下来的主任,却让我爸当了。那天夜里我爸和我妈说,如果小山他爸不写这封信,革委会主任就是他的。我妈说,他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想小山肯定不知道这回事。他问我说,我们要不要马上把情况告诉他们呢?我说,可他们要问从哪儿知道的,我们怎么说呢?他说就说从别处听来的。我说那他们肯定不信。因为那时候防空洞是重要的军事要地,曾经有人偷偷进来过,后来都被找了家长,所以当我听到小山说要把实话说出来时,我很害怕,就对他说,要是我爸知道我来了这里,还不得把我给揍死。小山说,为了你爸的前途,你就牺牲一回吧,死了也能算个烈士什么的。我说你别瞎说,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他说我没开玩笑,我看我们还是先告诉他们再说吧。
爸给我拿回了两张电影票,我问他这部电影还会演吗?爸说怎么会不演呢,外面反响很好啊。我说有没有人说它有问题呢?爸说,有什么问题?有问题还能演吗?我说,上面的领导会不会说它不好呢?爸说,你瞎说什么呀,谁也没说它不好,报纸上还有评论文章呢,都是说好的。我说,可是……爸说你快睡觉去,我明天还要开会我也要睡了。我还想再说什么,他却关上房门不理我了。
小山那天晚上没像我这样犹豫,虽说没直接说我们在防空洞偷听的事,但还是把情况跟他爸说了,他说他听人说这部电影可能要出问题,可能会受到批判。小山他爸就问小山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小山想了想说是从同学那里。小山他爸说,同学怎么会知道这个电影要出问题呢?小山说同学他爸是省委领导,因为同学和他关系好私下里偷偷告诉他的。小山他爸皱了皱眉头,然后问小山,同学叫什么名字?他爸叫什么名字?小山想起了防空洞里上面那个接电话男人的声音,想起他毕恭毕敬对着电话说出的我是某某某,小山就说了这个某某某的名字,他爸就说同学的话也不可以全信。
小山带了五个馒头,他说看来我们要打持久战了,因为每次总是我们就要放弃的紧要关头,电话里就会传来我们期待的消息。这回也是,在小山把第五个馒头咽进肚子里以后,那个电话终于来了。
我们依然还是石头剪子布,我赢了,我先上去,然后我听见上面传来这样的声音:什么?毛主席做了批示,他老人家说电影很好嘛,啊,啊,太好了,就是说电影没有问题了,不用批判了……
在我从小山肩膀上跳下来的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