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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去河边拉水,钟柳追逐着小毛驴也跟着来到了河边。她看到河滩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卵石兴奋极了,而河底那在水流中蠕动着的卵石更撩人。钟柳在河滩上捡了几块卵石后,再也抵挡不住河底那些卵石的诱惑了,就走到河里去拾。河水虽浅,但水流很急,一下就把她冲倒了,被河水的旋涡卷到河中心了,河边刚好有三个勘察人员在勘察地形,其中一个瞄测绘仪的中年男子看到河中的钟柳,速度飞快地奔到河里,还好河水不深,只没到她的膝盖上,他拦腰把钟柳抱住了。钟柳被抱上岸后,呕了几口水,便哇地哭了起来。我朝那位中年男子鞠了个躬说:“谢谢叔叔。”
这位中年男子叫程世昌,是上面调到团里来勘察土地的。他眼睛很大,鼻梁又高又挺,头发还有点卷,皮肤很白,有点像外国人。据说,他过去是新疆旧政府农业厅农垦处的一位副科长,技术上很懂行。我父亲蛮器重他。在团里成立勘察组时,我父亲提出要让他担任组长,但郭文云政委不同意,说他是旧政府的留用人员,跟咱们不会一条心。坚持要用他过去的警卫员,刚从土地勘察培训班回来的王朝刚当组长。两人争执不下,后来提交到党委会上讨论,结果是程世昌当上了组长,王朝刚担任副组长。郭文云政委仍不服气说我父亲在用人的问题上思想太右。在怎么使用程世昌的问题上,我父亲与郭文云一直争斗了十几年。
我赶着毛驴车拉水到伙房,母亲看到浑身湿透的钟柳吃惊地问:“咋回事?”我把刚才发生的事说给母亲听,母亲听完拉着钟柳回家换了衣服后就要我领着去找救钟柳的那个人。程世昌他们仍在荒原上,母亲对程世昌说:“你救了我女儿,让我咋谢你呢?我给你跪下磕三个头吧。”说着就要下跪,程世昌一把拉着我母亲说:“大姐,千万别这样,河水不深,对大人来说没什么危险的,不值得你这么谢我。”母亲说:“这女儿是我心尖尖上的肉,你救了她,我怎么谢你都不会过分。”程世昌说:“大姐,你太客气了,不过你女儿长的真的太可爱了,好心疼人啊!”母亲说:“那就让我女儿认你当干爹吧。”程世昌说:“那我怎么敢当呢。”母亲让钟柳叫程世昌“干爹”后,程世昌竟激动的满眼都是泪。
父亲很快听说这件事,他很气恼,立马来找母亲。父亲为母亲捧了几捧柴禾到灶前,就对母亲说:“月季,你以后能不能不把农村中那套封建的东西搬到部队来?”母亲说:“怎么啦?”父亲说:“什么干爹干女儿的!革命同志之间不兴这一套东西!”母亲说:“认个干爹算什么封建,人家是救了钟柳命的!你难道不知道?”父亲说:“程世昌是个旧政府的留用人员!”母亲说:“你不是让他当了勘察组的组长了吗?”父亲说:“我这是按政策办事!但你这样做会给我添麻烦!给人落下话把的!这对程世昌也不利!在使用程世昌的事情上,我已经感到很有压力了,将来他要有个什么,我们之间有了这层关系,我怎么帮他说话!”父亲一挥手用命令的口气说:“这个干亲不能认!”
母亲没吭声,只往炉灶里不断地加柴禾。
第二天我带着钟柳去河力拉水,遇见程世昌,钟柳还是叫他干爹,但程世昌却一个劲地摇着手说:“不要再叫我干爹了,你爹昨天同我谈过话了,还是叫我程叔叔吧!”说着含着泪在钟柳的脸上亲了一下,“叫叔叔也一样亲啊!”
我们拉水回来,钟柳就问母亲。母亲叹了口气说:“这样吧,在没旁人的时候,你还得叫他干爹,就说这是我娘说的。人家救过你的命,这点啥时候都不能忘!”
九月初,荒原上露出了一片片黄色,大团大团的红柳花开的艳的像一团团火球。父亲要把我和钟柳送到附近的县城去上学了。这是孟苇婷提醒我父亲的,说:“钟杨聪明能干,将来会有出息,还有钟柳,越长越漂亮了,要是把他们的学业耽搁了,那就太可惜了。”
那天早上,小秦赶着辆单匹马拉的马车来到我们住的地窝子前,要把我和钟柳送往县城的学校。父亲催着我们赶快上车,说去县城有几十里地呢。但母亲却拉着穿着一身新衣的我和钟柳朝程世昌住的宿舍跟前走。程世昌正扛着标杆准备出工。母亲把钟柳拉到程世昌跟前说:“钟柳,来,跟你干爹告个别。”钟柳朝程世昌鞠了个躬说:“干爹,我要上县城上学去了。”我父亲站在一边感到很不自在,但又不好发作。程世昌却觉得既惶恐又激动,想了想,就从上衣口袋拔出一支金笔说:“这笔给你,好好上学。”母亲说:“拿上吧,要好好学习,将来一定要报答你干爹的救命之恩!”母亲又把我们拉到父亲住的地窝子跟前,让我同孟苇婷告别。孟苇婷抱着两个月大的钟桃说:“钟杨,谢谢你套的野兔和逮的鱼。”说着她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送给我。母亲这才把我们送上车。小秦一甩鞭,母亲就朝我喊:“钟杨,一定要照顾好妹妹,要是你妹妹有个啥闪失,我饶不了你!”母亲在朝我们挥手时流泪了。我知道她更舍不得的是钟柳,因为她目送我们时,眼光一直没离开过钟柳……
离团部十几公里远的地方有一片很平坦的戈壁滩。当地居民把那地方叫甘海子。师里规划要在那儿建一座新城,师部也要搬迁过来。城还没建,名字已经有了,叫瀚海市。那年秋天,父亲被提升为副师长,同时还兼着那个团的团长。师里让他先组建一个先遣队为新城建设打前战。先遣队的人员由郭文云在团里挑选。郭文云把母亲也编进去了。父亲知道后就用开玩笑的口气对郭文云笑着说:“老郭,你这家伙心术不正啊!不行,刘月季跟着我们去绝对不合适!”郭文云理直气壮地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先遣队几十个人总得有个做饭烧水吧?钟副师长,不是我说你,你停妻再娶,我就很有看法,人家刘月季是个多么好的女同志啊!”父亲说:“刘月季是个好女人,但我对她没感情,孟苇婷有很多地方比不上刘月季,但我们之间有了感情。没感情的婚姻是很痛苦的,你知道吗?”郭文云说:“我还是单身呢,咋能知道!可人家刘月季待你可是忠心耿耿啊!有一次我问她,你干吗非留在老钟身边工作?她说,一是我想能让两个孩子留在他爹身边,二呢,说句让你见笑的话,我和匡民婚虽离了,但我这心就没法离开他,当我能帮衬他时,我还想帮衬帮衬他。你听听这话!”
夕阳西下。先遣队在一座高坡上扎了营。从那时起,母亲就为那几十个人的吃饭喝水忙碌着,有时还要帮父亲他们洗洗衣服,除了睡觉那点时间,母亲就没有闲过一刻。第一场雪纷纷扬扬下下来的时间正是黎明。母亲牵着背着两只水桶的毛驴到苇湖边去打水。已经长得很大的小毛驴跟在母毛驴的身边。母亲解下桶正准备到湖边打水,但母毛驴突然扯着脖子叫了起来,那头小毛驴惶恐地躲到了母毛驴的身边。母亲看到一头狼从芦苇丛中钻了出来。母亲吓出了一身冷汗,但她很快就镇静下来,捏着空桶准备对付狼的袭击。狼一步一步逼近,眼看离他们只有几米远了,母毛驴突然冲上去,转过身,扬起蹄子对狼就是一击,狼躲闪不及,下腭被踢的垂了下来,嘴里喷满了血。狼惊慌地闪身钻进芦苇丛中,逃跑了,母亲感激地摸着母毛驴的脖子说:“毛驴啊,你的奶让我们钟桃活了下来,今天你又救了我,你是咱们钟家的恩人哪。”母亲心里清楚,母毛驴是为了保护小毛驴,才变的如此勇敢的。
这事在队里传开后,父亲知道后也感到很后怕。第二天早上,他就去找我母亲。一脸的严峻,说:“月季,以后去苇湖边打水,让小秦带着枪跟着去。这里到处有狼和野猪,你要有个什么闪失,我咋向孩子们交待?首先钟槐就会把我吃了。”母亲笑了说:“没那么严重。” 这是父亲第一次对母亲说了这么些体贴的话,母亲很感动,说:“匡民,你不是反对我跟着来,怎么后来又同意了?”父亲说:“因为我怕会伤你的心。”母亲说:“匡民,从同你结婚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们的夫妻做不长。但我想帮衬你的心从来就没有变过。你就圆了我的这份心吧?啊?”父亲点了点头。
第二年的三月中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