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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下了几场苦霜,把草原烧的一片焦黄。牧民们转场的日子又到了。我哥和刘玉兰忙着收拾羊圈,打扫住房,准备迎接转场到来的牧民。最早到来的牧民总是木萨汉和哈依卡姆。我哥和刘玉兰已经同他们结下了很深的情谊。木萨汉教我哥如何宰羊,哈依卡姆教刘玉兰怎么熬奶茶和打馕。而我哥和刘玉兰对他们的热情与周到也使他们感动,说:“到了你们这儿,就像到家一样。”我哥和刘玉兰说:“这儿就是你们的家么!”可就在那天下午,寒流突然杀进了草原。狂风卷着大团的雪花在原野上旋转,翻滚,把草原搅的浑天黑地的。我哥担心地说:“木萨汉和哈依卡姆应该是今天就到的。说不定正在往咱们这儿走呢。”我哥看看窗外,鹅毛般的雪花遮天蔽日,天色也昏暗了下来。我哥说:“他们要是被风雪拦在半道上就糟了,这寒流会冻死人的!玉兰,我得去迎迎他们。”我哥披上皮大衣提上马灯就往外走。刚到院门口,就听到木萨汉骑着马冲着灯光在不远处喊:“钟槐兄弟,是你们吗?”
哈依卡姆在一个避风的山坡下守着羊群。深夜的暴风雪变的越来越猛烈。木萨汉领着我哥和刘玉兰赶到后,就一起吆喝着赶着羊群往山坡下走,但风雪一次一次地把他们推了回去。山坡上的积雪越压越厚。他们等风雪歇一口气时,终于把羊群赶下了山坡。但风雪又猛烈地刮起来,几只羊又被吹回山坡下,刘玉兰喊:“钟槐,你领着木萨汉他们先走,我去赶那几只羊。”我哥他们赶着羊群顺着风势冲出了山谷。刘玉兰回到山坡下,把五只羊吆喝到一起。她正准备往外赶时,大块的积雪从山坡上滚落下来,把她埋住了,她喊着挣扎着钻出来,又有几堆积雪滚落下来,她就再也没有挣扎出来……
由于天气猛然变冷,我哥只穿了件皮大衣,裤子却穿的很单薄。当他们把羊群赶进边防站的羊圈,我哥准备转身去接刘玉兰时,两条已被冻的不听使唤的腿再也支撑不住了,一头倒在了积雪中,昏死了过去……
高占斌是从医院里给父亲打电话的。他说我哥的双腿冻坏了,右腿还有可能治好,但左腿保不住了,如不立即截肢,就要危及生命。父亲把这一情况在小车里告诉了母亲,母亲喊:“咋也得保住他的腿啊。”父亲说:“我也这么说的,但要保腿就保不住命。命比腿更重要,不是吗?”母亲欲哭无泪,极度痛苦地冷笑着说:“匡民,你是个很了不起的爹!真的,你真的很了不起……”我父亲去拉母亲的手,母亲一下甩掉他的手说:“我知道我这个娘该怎么当!我儿子是好样的。”
我母亲到医院后一直守着我哥。
我哥出院了,我哥拄着双拐由我母亲就陪着去了刘玉兰的坟地。坟上已堆满了厚厚的积雪,我哥把头埋在雪里恸哭起来,等我哥哭够了,哭尽兴了,母亲走上去说:“儿子,回吧。把玉兰永远留在心里,你得好好地活下去。这就是活人为死人该做的事!”
为保护羊群的事,我哥记了一等功,刘玉兰被评为烈士。高占斌对我哥说团党委决定把我哥从边防站调回到团部工作。可我哥怎么也不肯,说:“我说了,只要我活着,我就要守在边防站上,我身残志不残。你们不是说了么,玉兰已经永远地守在边防线上了,我决不离开她!”父亲在一边说:“钟槐,既然团党委决定了,你就要服从。”我哥说:“我不会离开边防站的!”母亲眼泪汪汪地说:“高团长,孩子的脾性我知道,让他再守上几年吧。”
那天清晨,小车把我哥和我母亲送到边防站的院门前。我哥和母亲下车后,看到院子的旗杆上已升起的五星红旗在寒风中哗哗作响。他们看到赵丽江站在了院门口。我哥吃惊地问她:“你怎么来了?”赵丽江说:“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在这儿。是我写了血书坚决要求到这儿来工作的。你钟槐同志能为理想献身,我赵丽江同样能做到,事实证明我也做到了。”我哥说:“我回来了,你就回去吧。”赵丽江说:“为啥?这个岗位难道只许你站,不许我站,你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我母亲微笑着说:“他是怕你在这儿不方便。”赵江丽说:“有什么不方便的?我把这两间房子都收拾好了,东边的那间屋是男宿舍,你住,西边的那间是女宿舍,我住!钟槐同志,这次你休想再把我赶走!”
栓在院子里的小毛驴冲着钟槐叫了起来。小毛驴体态壮壮的,毛色油亮油亮的。我哥走上去,搂着毛驴的脖子,眼泪汪汪的,他想起了刘玉兰。母亲走到我哥跟前说:“钟槐,姑娘既然这么说,又想这么做,不要扫姑娘的兴。做人,千万不能伤人心。尤其不能丧人的志气!”
几天后,母亲离开边防站。赵丽江将我母亲送了一阵又一阵。我母亲说:“别再送了,后面的路我知道怎么走了。”赵丽江挥着手对我母亲喊:“大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钟槐的!”
母亲突然转过身来,朝赵丽江鞠了一躬。赵丽江的心猛地一震,她知道这是我母亲把我哥托付给她了,她激动的不知道是哭好还是喊好。她只是一个劲地朝走远了的我母亲挥着手,一直挥到见不到我母亲为止。
八
钟柳高中毕业后,考上乌鲁木齐的财经专科学校。每年暑假寒假都要回来跟母亲一起过,帮母亲做许多家务活。有时还要帮母亲赶着毛驴车去加工厂拉面粉拉清油。她对母亲说:“娘,我回来也给你放放假。娘一年到头就没有个闲着的时候。”母亲笑着说:“我这几个孩子里,就你最知道心疼娘。”但有一天,钟柳突然对母亲说:“娘,我跟钟杨哥不是亲兄妹吧?”母亲说:“这你我都清楚,咋啦?”钟柳羞涩地笑了一下说:“娘,自我懂事后,我一直偷偷地爱着钟杨哥。这没什么不可以吧?”母亲说:“钟杨知道这事吗?”钟柳笑着摇摇头说:“我是想先听听娘的意思。”母亲说:“这事我倒没有去想过。不过,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如果真能这样,娘也挺愿意。娘是个农村妇女喜欢这种踏踏实实的事。”钟柳说:“娘,有你这话就行。”
有一天中午,知了在田野里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天气炎热,我正在观察棉花的生长情况。钟柳来找我说:“哥,大热天的,也不怕在太阳底下中暑!”说着就掏出手绢来为我擦汗。这时的钟柳已长的非常漂亮了,尤其是嘴角上两滴米粒似的酒窝。我拿开她的手说:“我可没那么娇气。”她说:“哥,今天我来找你想跟你说件事,这事我已经同娘说过了,娘同意。”我问:“啥事?”她说:“哥,你喜欢不喜欢我?”我说:“你是我妹妹,怎么会不喜欢?”她说:“我不想只是你妹妹,行不行?”我说:“钟柳,你就是我妹妹,别再说这些蠢话了!”她跺了一下脚喊:“哥!”我说:“钟柳,不说这些,我正忙着呢,以后再说吧。”其实我心里怎么会不爱我这个“妹妹”呢?但我对钟柳,总有一层很重的心里障碍。她是我妹妹,虽说不是亲的,但总还是我妹妹呀,而且她就叫钟柳。让别人看来,这像什么话!
我说:“娘,我们是兄妹。”母亲说:“你不喜欢她?”我沉思了一下说:“是我喜欢她才想让她留下来当妹妹的,这你知道。但要说到那件事上,就觉得不妥当,那她不就成了咱们家的童养媳了?”母亲说:“童养媳?亏你想得出!童养媳是啥情况,娘见多了,哪有像钟柳这样的童养媳的!”我说:“娘,你啥都好,就是身上的农村观念太重了点。”母亲说:“啥叫农村观念?反正娘就是这么过来的,我看你不如钟槐对我那样孝顺!”
钟柳被分到师物资处财务科当出纳。深秋的苦霜一下,树叶在一夜之间就全掉了,天气刹时冷了下来。孟苇婷骑着自行车给我送来了厚棉被和厚棉垫。孟苇婷说:“钟杨,最近我可没有机会来看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我说:“为啥?”孟苇婷叹了口气不安地说:“跟我的出身有关,还可能跟你父亲结婚的事有关。我可能会到很远的地方去修大渠。我的事,恐怕会牵连到你爹。”她眼泪汪汪地说,“当初,我真不该跟你爹结婚。”我很同情地说:“孟阿姨,你和我爹的婚姻,我娘谅解了,我们也谅解了。你再别把这事悬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