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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充分的隐私,这是多少外地分来的大学生梦寐以求的呀。这里的年轻人都说,
只要有个单间住,到四十岁结婚也行。可悲的是人们还没有享受过独自一人住一间
的日子就不得不结婚。像季子这样住着单间有隐私地过日子,实在招移民楼上的移
民们眼红眼热。人们愤愤不平,可谁也没办法,季子名义上还是住集体宿舍的。于
是她把这屋子布置得很艺术,落地窗帘,地毯沙发冰箱样样俱全,把个独身女人的
卧室弄得极富诱惑力。她以这间卧室为主题写了诗集《午夜,独身女人的情思》,
配上自己的插图,自己设计封面出版了,被批评界捧的捧摔的摔,很引起一阵子波
澜。沙新因为受惠于这独身女人的卧室,很起劲地为她的诗集大唱赞歌,说她是中
国的西尔维娅·普拉斯什么的,特别强调她的诗极富一种“沉默的节奏”和“火一
样喷薄的虚无”。反对者则斥之为“每一笔划都渗透着淫欲的浓汁”。为此季子写
了状子递法院,但法院说这类语言属正常文艺批评,不予受理。另一方面令季子伤
心的是这么有争议的书卖不动。人们冲著书名和插图而去,翻开了却一行也看不懂,
诸如 “法乐士在裸山的隧道中探险/记忆的岩层欢叫着复活/每一声无言的咆哮/生
命的张力/颤抖着日晷的永远。”
就是这种“沉默的节奏”和“火一样喷薄的虚无”诗作使季子在小圈子里成了
名,跻身先锋诗群中。季子一点不抱怨普通人看不懂她的诗,她认为能让他们看懂
反倒说明自己成了普通人。她只感谢这间独身女人卧室给了她创作的灵感,感谢这
普通的一间屋成了她在北京的一艘小小方舟,她就在这小船上避风躲雨寻找欢乐。
刚来时住集体宿舍,恨透了那种学校式生活的延续,经常在办公室画到很晚才回去。
因为没个避风港,那些不三不四的小青年常来办公室缠她,称她为姐们儿,要跟她
侃侃,甚至明目张胆地挤她摸她。食堂那个二百多斤的大胖子,死死抓住她的手,
告诉她他爸是处长,家里有三间一套的房子,她嫁给他就可以住有阳台的大间,就
再也不用回“那个狗窝”了。害得她晚上办公室不能呆,宿舍也不能呆,一种流浪
凄惶感永远驱之不去。最可恨的是那几个女同事,几乎天天在旁敲侧击,没完没了
地可怜她:“唉,独个儿闯北京来,受憋屈啊!连个家连间房也住不上,真可怜啊。”
“好好儿的, 非上北京来干什么? 活受罪哟。”季子对此只有冷笑,告诉她们:
“你们不过是第二代北京移民罢了,你们的父母不过是农民进城,有什么好说的?
我没别的,就是年轻,靠这个准比你们过得好,信不信?爱信不信。”一边说一边
用力颤着高高的双乳,狠扭着细腰,当当踩响着高跟鞋。
夜深了,季子仍旧欣赏着镜中的自己,点上一支烟吸着。雾中的自己更有神女
撩轻纱的神韵。可是,一片阴影不禁袭上心头,身上开始发冷,这才披了睡裙来。
想到神女峰她就感到半生中某种莫大的遗憾。所向无敌一往无前的她,竟会在
那个男人手里失重。这种男人令她敬佩迷恋也令她惋惜。他是真正的野心家,有着
文明世界里男人的高尚情操、教养、手段,有一般男人所没有的耐心和坚忍。他用
“将飞者足踞”的紧箍咒禁锢着自己,也牺牲着自己。季子有时真为他担心,这样
下去他除了变成一盘祭品外会一无是处。他给了季子一片柔情和眷恋。但他不要季
子,不是嫌弃她,只是季子不如他的雄心重。他和季子只停留在拥抱和接吻阶段,
不再向前走一步。在航船过神女峰的那一刻,他用力拥紧了季子,几乎要把季子嵌
进他的身体中去融化她。季子在迷狂中感到他的那东西顶天立地地坚挺着,几乎冲
破了那一层遮羞布。季子向他喃言着要他要她,可他却放开了她,跌跌撞撞回自己
的房中去了。夜晚在漆黑的甲板上他们一起沐在秋风中,像是被夜色轻轻地托起在
云雾山峦之问。季子啜泣着:“你嫌我脏!”“不!”他紧紧用双唇封住季子的口。
然后他颓然倒在甲板上,告诉季子他受不了她的诱惑,白天在舱房里狠冲冷水浴!
平时一想到她,他会更加倍地爱他的老婆,闭上眼就像爱季子一样。“为什么?为
什么!”季子大吼,那呼声震破了峡江。
他说他怕从此陷进去不可救药,怕对不起那个对他恩重如山但已经不再漂亮的
老婆。
“你也是妻管严?”季子冷笑。
“不,是我自己惩罚我自己。她把我当成她的性命,连自己的事业都不要了。
你知道的,她好歹是心理学硕士,却为了这个家,不搞研究了,只甘当个教书匠。
在大学里光教书不出论文是让人看不起的。她美丽过,插队那时她美极了,现在快
憔悴成老太婆了。我不忍心让她知道我们怎么样了。”
“她不会知道!我不会沾你什么光,更不会靠你怎么样!我只是爱你。”
“我没有权利爱你。”
“呸!虚伪。你是怕丢官。瞧你那副样子,铁青铁青的脸,那是禁欲的象征。”
“你不懂,季子,即使在美国,真正的政治家在两性关系上也是最清白的。你
瞧布什和他的老大妈妻子。”
“你能成政治家吗?牺牲了生命乐趣却换不来权力,那才是悲剧!张大壮、郑
金都是党员干部,又怎么样?人家失去什么了?”
季子愈是被他拒绝愈是爱他。她最拿手的戏就是在他面前提起张大壮和郑金,
用这个来刺激他。你又怎么样,不过是部里一堆副司长中的一个。人已四十好几,
再过几年混个司长,再折腾下去当上个副部长撑死了,却拿出一副能当国家主席的
架式来。人人都像你这样中国早就世界第一了。
季子每次都要把他说得青脸变红脸,几乎要挥拳揍她,可落下来却轻轻地变成
了抚摸。
他终于流着泪向季子讲了他的身世和他的发迹史。他要季子答应做他永恒的情
人但永不谈爱。季子望着这个男色犹存的中年汉子,心中只有惆怅。她告诉他人生
苦短未来难卜的真理,他除了流泪再也没有别的表示。
他有一个很土的名字霍铁柱,这是乡下人顶爱给男孩起的名字,如屎蛋、狗子、
柱子之类。自小聪明,书念得好,在塞外那个山区县城中学里是出了名的秀才,还
能打几下子篮球跑下马拉松来,算德智体全优的人才。眼看要上高中了,闹起“文
化大革命”,只能回村里种地去。很快就当上了大队的干部管写批判稿,那水平全
县第一。什么学“老三篇”积极分子全有他。只觉得很光荣,现在仍觉得懵懵懂懂
不知怎么过来的。“文革”闹一半城里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小山村里一下子来了一
伙子北京知青,其中一个叫晓兰的,是中央一个下台首长的女儿,是进城后和新学
生夫人生的。这首长是从这村里闯出去的,现在倒了霉,自己关了牛棚,管不了孩
子,就让女儿回乡,托乡亲们好好照应着。晓兰父亲按辈分该管铁柱的爷爷叫表舅,
算一门八杆子还打得着的亲戚。所以晓兰一进村就上了铁柱家“落户”。铁柱从来
不知道自家有这么一门大贵亲戚,让晓兰一声北京味“表哥”叫得心里酥酥的。那
年月时兴女知青嫁当地农民以示“与传统决裂”和“与工农彻底结合”。落难的晓
兰一眼就看中了铁柱作结合对象,写信回家,全家人坚决支持。晓兰接到信就不失
时机地宣布她要嫁给铁柱。这消息一分钟内传遍了全村,连铁柱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如果晓兰嫁了铁柱,这一定会成为“文革”中最早与贫下中农结合的新闻。可偏偏
有个叫李红兵的女知青提出了抗议,说这是走资派的女儿要拉贫下中农下水,是腐
蚀革命干部,还举了不少解放后资产阶级用糖衣炮弹加美女击破不少进城干部使之
蜕化变质的惨痛事实。大队革委会连夜研究,决定把晓兰迁出铁柱家,不批准她嫁
给铁柱,并教育人们提高警惕,反修防修。晓兰哭晕过去数次,声明她早就与父亲
划清了界线,还加入了红卫兵组织呢。她是遵照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走与贫下中
农相结合的道路的。干部们问她嫁铁柱的动机,晓兰说铁柱心明眼亮,阶级斗争觉
悟高,毛泽东思想学得透。“不对!”李红兵冲上前揭发说晓兰跟人说过她看中了
铁柱长得精神,不像一般的农民那么土,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