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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新练兵场,在萨斯佩公墓附近的道岔旁下车,等候从新航道驶往布勒森的电车。
妈妈利用等车的机会,微笑着发表了厌倦生活的观感。在那个废弃的教会小坟场上,
畸形的沙滩矮松下,上世纪的墓碑歪歪斜斜,杂草丛生,妈妈却说那儿很美,浪漫
而又迷人。
“如果那个公墓还有人管理的话,我真想将来在那儿安息。”她怀着爱慕之情
这样说着。但是,马策拉特却认为那儿的土沙性太大,还挑剔说那儿到处长满了飞
廉草和野燕麦。扬·布朗斯基讲了他的顾虑,这个地方本来倒真是一块乐土,可是,
从飞机场传来的噪声以及在公墓附近调头的电车都会破坏那儿的宁静。
开来的电车在我们身边调头,售票员按了两次铃,我们上车。电车离开萨斯佩
和它的公墓,朝布勒森驶去。布勒森是个浴场所在地,那时节,将近四月底,景象
却相当荒凉。饮食铺钉上板条,疗养院大门紧闭,海滨散步小道上不见三角旗,游
泳场上,二百五十个帐篷空空荡荡地一字儿排开。写天气预报的黑板上,还留着去
年写的粉笔字痕迹——气温:二十度;水温:十七度;风向:东北;天气形势:晴
转多云。
起先,我们要徒步去格莱特考,后来,大家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上了相反的方
向,朝防浪堤走去。辽阔的波罗的海懒洋洋地舔着沙滩。直到夹在白色灯塔和有航
标的防浪堤之间的入港航道为止,一路上不见人影。昨天下的一场雨,在沙土上留
下了规则的印痕;踩掉它们,换上自己的脚印,真是件开心事。妈妈和我都脱掉了
鞋袜在沙上走着。马策拉特拣起银币大小的砖头碎片,轻轻撤出去,让它贴着绿色
水面接二连三地跳跃,想逞一逞能。扬·布朗斯基手法不灵巧,在扔砖头片的间歇
中,寻找琥珀,而且也真的找到了一些小碎片,其中一块,有樱桃核那样大小,便
拿来送给了我妈妈。这时,妈妈正同我一样,光着脚在奔跑,她不时地回头看看,
像是爱上了自己的脚印。太阳谨小慎微地照射着。阴凉,无风,清爽;遥望天边,
可见一条灰带,那是赫拉半岛。还有两三道逐渐消失的黑烟以及时而跃出地平线的
一艘商船的上层建筑。
我们四人,有前有后,间隔的距离不等,相继来到宽阔的防浪堤基部的花岗岩
石上。妈妈和我又穿上鞋袜。她帮我系鞋带时,马策拉特和扬已经在高低不平的防
浪堤顶上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向空荡荡的大海蹦去。坝基隙缝里散乱地长着一
丛丛蓬乱的海草。奥斯卡真想用梳子给它们梳理一下。但是妈妈搀着我的手,我们
跟在那两个像小学生似的乱蹦乱跳的男人后面走去。每走一步,鼓就撞一下我的膝
头,然而我不愿把它取下来。妈妈穿一件带覆盆子色翻边的天蓝色春大衣。花岗岩
凹凸不平,她穿着高跟鞋走起来非常吃力。我身穿金锚钮扣的水手大衣,这是我的
星期日和节日服装。水手帽上的飘带,绣着“皇家海轮赛德利茨”号字样,那是格
蕾欣·舍夫勒的纪念品。如果有风的话,它会飘舞的。马策拉特解开了棕色长大衣
的钮扣。扬一向很讲究,穿一件闪亮的天鹅绒领双排钮扣大衣。我们蹦蹦跳跳地来
到防浪堤尽头的航标处。航标下坐着一个年岁较大的男人,头戴装船工帽子,身穿
棉上装。他身边有一条装土豆的口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抽搐,在不停地掀动。这
个男人——我请他的家不是在布勒森就是新航道——手拿着晾衣绳的一头。这根缠
上海草的绳子,另一头隐没在莫特劳河入海口咸淡相混的水里。这里的河水依旧浑
浊,虽无公海推波助澜,却不停地拍打防浪堤的石块。
我们都想知道,这个戴装船工帽子的人为什么用普通的晾衣服绳子钓鱼,而且
显然没有浮标。妈妈亲切地开着玩笑问他,并叫他“大叔”。这位大叔咧嘴一笑,
露出了被烟草染成褐色的残缺的牙齿,也不作解释,却从嘴里吐出一长条嚼碎了的
烟草渣儿,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落在下面涂了沥青和油漆的花岗岩石间的烂泥地
上。吐出的烟草渣儿还在那里摇晃,最后飞来一只海鸥,灵巧地绕过石块,在飞翔
中把它叼走,招来了另一些海鸥,尖叫着在它后面追逐。
我们都想走了,因为防浪堤上很凉,太阳的照射也不能增添暖意。这时,那个
戴装船工帽子的人开始一把一把地往回收绳子。尽管如此,妈妈还是想走。但是马
策拉特不愿动弹。扬往常是不违背我妈妈意愿的,这一回也不支持她。奥斯卡反正
走与不走都无所谓。由于大家都站着不走,我就注意地看着。装船工均匀地一把一
把拽着,每拉一把,便把绳上的海草持掉,并将绳子聚拢在两腿间。与此同时,我
注意到,那艘商船,在差不多半小时以前,上层建筑刚露出地平线,现在已经改变
了航向;它吃水很深,正朝港口驶去。奥斯卡心中估计着:吃水这样深,准是一条
运铁矿砂的瑞典船。
当装船工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时,我也将目光从那条瑞典船上转移过来。“好吧,
现在咱们来瞧瞧是怎么回事。”他对马策拉特这样说。马策拉特根本就莫名其妙,
但却对他频频点头。“现在咱们来瞧瞧……”装船工一边拽绳子,一边不断地重复
说着。这时,他更使劲了,并拉着绳子,从石堆上走下去,伸出双臂,探进花岗岩
石间咕噜古噜冒泡的小湾子里,摸着,抓到了什么东西(妈妈没有及时地背过脸去)。
他使劲抓住,拉上来,大声叫我们闪开,接着把一个水淋淋的沉重家伙,一团活生
生地扭动着的东西,扔在我们中间:一匹马的头,一匹刚宰的真马的脑袋,一匹黑
马的头,一匹黑鬃马的头。这匹马昨天或前天肯定还在嘶鸣,因为它的头没有腐烂,
也没发臭,至多带一点莫特劳河水的气味,但是接着,防浪堤上的一切都染上了这
股气味。
那个戴装船工帽子的人——此刻,帽子已经滑到后脑勺上了——叉开两腿站在
马头旁,浅绿色的小鳗鱼像发狂似的从上面游下来。那个人费劲地抓它们;因为那
些石块又湿又滑,鳗鱼游动得又快又机灵。随即飞来了海鸥,在我们头顶上乱叫。
它们冲下来,三四只海鸥争抢一条小的或者不大不小的鳗鱼,表也表不走,因为防
浪堤是它们的天下。尽管如此,那个装船工一边挥拳轰海鸥,一边抓鳗鱼,大约有
二十四五条较小的鳗鱼被他塞进了口袋里;马策拉特帮他张着口袋,他一向乐于助
人。因此,他也就没有看见妈妈脸色变白,先是把手后来又把脑袋靠在扬的肩头和
天鹅绒大衣领上。
小的和不大不小的鳗鱼统统被塞进口袋里去以后,那个装船工——在忙碌中头
上的帽子已经掉了——动手从马嘴里把更粗的黑鳗鱼抠出来。这时,妈妈站不住了,
只好坐下来。扬要她转过脸去,但她不听,而是瞪大了牛眼睛直愣愣地看装船工抠
鳗鱼。
“瞧瞧吧!”他问或哼出那么一句半句,“现在让咱们来瞧瞧吧!”他用胶靴
帮着掰开马嘴,在上下颚之间撑进一根短棍,露出了完整无缺的黄马齿,仿佛马在
咧嘴发笑。装船工——现在我才看清,他的秃脑瓜活像一只鸡蛋——用两只手伸到
马的喉咙里去抓,每次都拽出两条至少有胳膊那么粗、胳膊那么长的鳗鱼来。这时,
我妈妈的上牙和下牙也分开了,把吃下的早饭全部吐了出来,结成块的蛋白,夹在
泡过牛奶咖啡的白面包团里拉丝的蛋黄,统统喷在防浪堤的石块上。她还在呕,但
已经吐不出东西来了,因为她早餐时吃的就是这些。因为她体重超过正常标准,非
要减轻不可,于是试了各式各样节制饮食的方法,不过难得坚持到底——她偷偷地
吃——唯独星期二妇女同盟的体操她是非去不可的,谁也改变不了她的主意,尽管
当她提着运动包出门时,扬甚而至于马策拉特都讥笑她。她穿着发亮的蓝色运动服,
同那些滑稽可笑的女人们一起做棍棒操,然而体重仍不见减轻。
那天,妈妈吐在石头上的东西充其量也不过半磅。她想尽量地呕吐,但再也减
轻不了分量了,除绿色的黏液外,吐不出别的来——海鸥却飞来了。她刚开始呕吐,
它们就来了,盘旋着,越飞越低,肥壮而光滑的身躯直冲下来,争食我妈妈的早餐。
它们不怕自己变胖,也不怕别人驱赶——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