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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每次“哈啰”一声闯进病房来后,随即把他的尼龙帽挂在我左脚跟的床柱子上。
在他来访的时间里——当律师的话又特别多——他就用这种强暴行为剥夺了我精神
上的平衡和欢畅。
来探望我的人们,把礼物放在那幅银莲花水彩画下铺蜡布的小白桌上,把他们
正在实行的或者已经盘算好的搭救计划告诉我,并且说服我,说服他们不倦地设法
搭救的这个人,高度相信他们的博爱精神。在这之后,他们又重新发现了自己的生
存的乐趣,便离我而去。他们一走,我的护理员便来开窗换空气,同时收集捆扎礼
物的线绳。换完空气以后,他经常还能找到时间,坐在我的床边,解开线绳的结,
整理好,让寂静扩展开去,直到我把寂静叫做布鲁诺,把布鲁诺叫做寂静。
布鲁诺·明斯特贝格(我现在讲的是我的护理员的姓名,而不是在做文字游戏),
籍贯绍尔兰,未婚,无子女。他给我买过五百张打字纸,钱挂在我的账上。我储存
的纸张还不够,便又让布鲁诺再到兼卖儿童玩具的小文具店去一趟,替我买没有横
格的纸,给我提供必要的场地,以便施展我的记忆力。啊,但愿我的记忆力准确无
误!这件事我从来不托那些来探望我的人去办,不论是律师还是克勒普。仁爱之心
使朋友们为我担忧,给我定下种种规定,仁爱之心也肯定禁止他们干这类危险的事
情,例如带给我空白纸张,好让我用以录下我头脑里分泌出来的不连贯的音节。
“喂,布鲁诺!”我对他说,“你能替我买五百张清白的纸吗?”布鲁诺抬头
望着天花板,要找出一个譬喻来,他的食指也指着同一个方向,然后回答说:“您
的意思是白纸,奥斯卡先生。”
我坚持用“清白”这个字眼,还要求布鲁诺到了店里也这么讲。傍晚时,他买
了一包纸回来,还想要我觉得他真像个若有所思的布鲁诺。他几次三番抬起头来,
久久地凝视天花板,从那里汲取了他所需要的全部灵感,稍后才说出这么几句话来:
“您向我推荐了那个恰当的字眼。我向女售货员要清白的纸,她给我去取之前,就
羞得满脸通红了。”
我害怕没完没了地谈论文具店里的女售货员们,后悔自己不该把纸称之为清白,
因此保持沉默,一直等到布鲁诺离开病房,这才打开五百张打字纸的纸包。
我把这种柔韧的纸拿在手上,掂量的时间并不太长。我取出十页,把其余的保
存在床头柜里,又在抽屉里的照相簿旁边找到了钢多,钢笔是灌满了的,墨水也不
缺少,那么,我从何写起呢。
一则故事,可以从中间讲起,正叙或者倒叙,大胆地制造悬念,也可以来来点
时髦,完全撇开时间与空间,到末了再宣布,或者让人宣布,在最后一刻,时间和
空间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也可以开宗明义地声称,当今之日,写长篇小说已无可能,
然后,譬如说,在自己背后添上一个声嘶力竭的呐喊者,把他当作最后一个有可能
写出长篇小说的作者。我也听人讲过,若要给人好印象,谦虚的印象,便可以开门
见山地说:现在不再有长篇小说里的英雄人物了,因为有个性的人已不复存在,因
为个性已经丧失,因为人是孤独的,人人都同样孤独,无权要求个人的孤独,因此
组成了无名的、无英雄的、孤独的群体。事情可能就是这样,可能有它正确可信的
地方。可是,就我,奥斯卡,和我的护理员布鲁诺而言,我敢说,我们两人都是英
雄,完全不同的英雄。他在窥视孔后面,我在窥视孔前面;如果他打开房门,我们
两个,由于既有友谊又很孤独,因此仍然构不成无名的、无英雄的群体。我将从自
己出世以前很远的时候写起;因为一个人倘若没有耐心,在写下自己存在的日期之
前,连祖父母或者外祖父母中的任何一方都不想去回忆的话,他就不配写自传。所
以,我要向不得不在我所居留的疗养与护理院外面过着混乱不堪的生活的诸君,向
每周来探望我一次的、根本想不到我会储存纸张的诸位朋友,介绍一下我奥斯卡的
外祖母。
我的外祖母安娜·布朗斯基,在十月某一天傍晚的时候,穿着她的几条裙子,
坐在一块土豆地的地边上。如果在上午,你就能看到我的外祖母如何熟练地把枯萎
的土豆秧整整齐齐地归成堆。到了中午,她便吃涂糖汁的猪油面包,接着,掘最后
一遍地,末了,穿着她的几条裙子,坐在两只差不多装满土豆的篮子中间。她的靴
底同地面构成一个直角,靴尖差一点碰到一起,靴底前闷烧着一堆土豆秧,它间或
像哮喘似的冒出一阵阵火西,送出的浓烟,与几乎没有倾斜度的地壳平行,局促不
安地飘去。那是一八九九年。她坐在卡舒贝地区'注'的心脏,离比绍不远,更靠近
拉姆考与菲尔埃克之间的砖窑,面对着迪尔绍与卡特豪斯中间通往布伦陶的公路,
背朝着戈尔德克鲁格的黑森林。她坐着,用一根烧焦了的榛木棍的一端,把土豆捅
到热灰下面去。
我在上文特别提到了我的外祖母的裙子,说她穿着几条裙子坐在那里,我希望
这已经点得够清楚的了。我甚至把这一章冠以《肥大的裙子》的标题,之所以如此,
是由于我深知自己应当如何感激这种衣裳。我的外祖母不仅穿一条裙子,她套穿着
四条裙子。你不要以为她穿了一条裙子和三条衬裙;她穿着四条裙子,一条套一条,
并且按照一定的顺序,每天里外倒换一次。昨天穿在最外面的,今天变成第二层,
昨天在第二层的,今天到了第三层。昨天的第三层,今天贴身穿着。昨天贴着皮肤
的那一条,今天可以让别人看到它的式样,或者说,看到它根本没有式样。我的外
祖母安娜·布朗斯基的裙子都偏爱土豆色。这种颜色必定同她最相称。
除去这种颜色以外,我外祖母的裙子的特点是尺寸宽大,过分地浪费衣料。它
们圆墩墩的,风来时,似波浪翻滚,风吹到时,倒向一边,风过时,劈啪作响,风
从背后吹来时,四条裙子一齐飘扬在我外祖母的前头。她坐下来时,四条裙子便聚
拢在她的周围。
除去这四条经常蓬松一团、下垂着、起皱褶,或者硬撅撅、空荡荡地挂在她床
头的裙子而外,我的外祖母还有第五条裙子。这一条同另外四条土豆色裙子毫无区
别。这第五条裙子并非永远排行老五。同它的弟兄们一样(因为裙子是阳性名词),
它也得服从轮换的需要,并且同它们一样,如果轮到它的话,那便是在第五天星期
五,它就被扔进洗衣桶里,星期六晚上被挂到厨房窗前晾衣服的亚麻绳子上,晾干
了以后,又被放到熨衣服的木板上。
每逢星期六,我的外祖母便打扫屋子,烤面包,洗衣服,熨衣服,挤牛奶,喂
母牛。一应杂事完毕,她便从头到脚泡进洗澡桶里,从肥皂水里稍稍探起身子,随
后让桶里的水回到原来的高度。她裹上一条似盛开的大花朵的毛巾,坐在床沿上,
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放着四条穿过的裙子和一条刚洗干净的裙子。她用右手的食指
撑着右眼的下眼皮,不向任何人——包括她哥哥文岑特在内——征求意见,因此很
快就打定了主意。她光着脚站起来,用脚趾把那条已经失去土豆色柔和光泽的裙子
踢到一边。那条新洗干净的裙子就顶替了这个空缺。
星期日早晨,她把裙子的顺序作了新的调整后,便出发去拉姆考上教堂,去朝
拜在她心中有固定想象的主耶稣。新洗干净的裙子穿在第几层呢?我的外祖母不仅
爱干净,而且也是个有点爱虚荣的女人,她把最好的一条穿在别人能看见的那一层,
外露在晴朗天气里的阳光底下。
那天是星期一下午,我的外祖母坐在闷烧着的土豆秧堆旁。星期日穿在最外边
的那条裙子,星期一换到了第二层,而星期日温暖她肌肤的那一条,在星期一阴暗
的天色里飘荡在她髋部的最外层。她吹着口哨,脑子里并没有想着什么曲子,一边
用榛木棍把第一个门熟了的土豆从灰堆里扒出来。她把它扒到离问烧着的土豆秧堆
较远的地方,让风把它吹凉。她用一根尖树枝插住这个表皮烧焦并裂开的块茎,举
到嘴边。她不再吹口哨,而是从两片被风吹得焦燥干裂的嘴唇间送出气来,吹捧土
豆表皮的灰和土。
她闭上眼睛,吹着灰土。当她认为吹得差不多了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