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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鼓-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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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皮鹦鹉和笼子送给了莱奥,我不知是为了什么。
    舒格尔·莱奥向奥斯卡走来,老海兰德已让他躺在了平板车上。莱奥的脸像是
碎裂了。风吹鼓了他的衣服,两腿摆动着跳起舞来。“主啊,主啊!”他喊道,摇
晃笼里的虎皮鹦鹉。“快来看天主呀,他在长个儿,看哪,他在长个儿!”
    结果他连同鸟笼一起被抛到空中。他奔跑,飞翔,舞蹈,踉跄,跌倒,同吱吱
叫的鸟一起逃跑,自己也变成了鸟,展翅,横越田野,朝里泽尔菲尔德方向飞去。
我们听到他的喊声是穿过两挺机关枪的响声:“他在长个儿!他在长个儿!”两个
年轻的俄国人不得不再装上子弹时,他还在喊叫:“他在长个儿!”甚至当机关枪
再度响起,当奥斯卡从没有梯级的梯子上落进生长着、吸收着一切的昏厥状态之中
时,我还听到这只鸟、这声音、这乌鸦——莱奥宣告:“他在长个儿,他在长个儿,
他在长个儿……”



  

 


                                 消毒剂

    昨夜,仓促的梦接连来访。同探视日朋友们来去匆匆的情景相仿。一个梦把房
门交给了另一个,它们向我讲述了梦认为值得一讲的事情之后,便走了。尽是些无
聊的故事,许多的重复,独白,还非让人听见不可,因为朗读的声调恳切有力,外
加蹩脚演员的表情手势。我试着在早餐时把这些故事讲给布鲁诺听,却讲不出来,
因为我全忘了。奥斯卡没有说梦的才能。
    布鲁诺在收拾早餐,我顺便问道:“好布鲁诺,我现在身高究竟多少?”
    布鲁诺把果酱小碟放到咖啡盘上,操心地说:“不过马策拉特先生,您又没吃
果酱。”
    这种责备我熟悉。早餐后他总要说几句。每天早晨布鲁诺给我端来这么一点点
草莓酱,我立即用纸或报纸折叠成的屋顶把它盖住。我见不得也吃不得果酱,因此
我也镇定而断然地反驳布鲁诺的责备:“布鲁诺,你明明知道我对果酱有什么想法
——你不如告诉我,我现在身高多少。”
    布鲁诺有一双已绝种的八条腿动物的眼睛。布鲁诺每逢必须想一想的时候,就
会把这种史前时期的目光投向天花板,多半冲着这个方向讲话,今天早晨他也这样
冲着天花板说:“不过,这可是草莓酱啊!”我用沉默表示我非要问奥斯卡的身高
不可。间歇许久之后,布鲁诺才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盯住我的床栏杆,我于
是听到,我身高一米二十一。
    “好布鲁诺,为了保险起见,你再替我量一次好吗?”
    布鲁诺没有挪动目光,伸手从裤子的屁股口袋里取出一把折尺,用几乎是野蛮
的力气掀开我的被子,把我滑上去的衬衣拉下来遮住裸露的身体,打开黄得厉害的、
一米七八就到头的尺子,贴在我身上,移动,检验,用两只手仔细地量着,目光却
留在古代巨形爬行类动物时期。末了,折尺在我身上静止不动了,他装出像是在读
结果的样子,说:“仍旧是一米二十一!”
    他在折叠尺子时,在收拾早餐时,为什么非弄出这种噪声不可?他不喜欢我的
身高吗?布鲁诺端着早餐盘,深黄的折尺旁放着天然颜色会激怒人的草莓酱,离开
房间,站在过道里,再一次把眼睛贴在门上的窥视孔上——在他终于让我这一米二
十一之躯单独留下之前,他的目光把我变得古老。
    奥斯卡有这么高了!对于一个矮人、侏儒、小人国的人来说,这可是太高了。
拉古娜夫人,我的罗丝维塔,量到头顶能有多少?欧根亲王的后裔贝布拉师傅能有
多高?今天,我甚至可以俯视基蒂和菲利克斯了。我提到的这些人都曾经嫉妒而又
友好地低头瞧奥斯卡,是啊,他到二十一岁,一直只有九十四公分。
    直到在萨斯佩公墓埋葬马策拉待时,一块石头击中了我的后脑勺,我才开始长
个儿。
    奥斯卡讲到了石头。好吧,我决心补充报道一下在公墓所发生的事情。
    我玩了一个小游戏,终于明白了,对我来说,不再存在什么“我该不该?”的
问题,而只存在“我应该,我必须,我就要!”的结论。我于是从身上摘下鼓,连
鼓棒一起扔进马策拉特的坟坑里。我下决心长个儿,立时耳朵嗡嗡作响,响声越来
越大。在这之后,我的后脑勺才被一块核桃大的鹅卵石击中,是我的儿子库尔特用
四岁半孩子的力气扔来的。我已经预感到我的儿子对我有所企图,所以这一击并未
使我大吃一惊,但我应声倒在马策拉特坟坑里我的鼓旁。老海兰德用老人的干巴巴
的手把我拉出坑来,但留下了鼓与鼓棒,见我在流鼻血,就让我躺下,后颈枕着十
字镐的铁镐头。我们都已知道,鼻血减少,个子却在长,由于长势微小,所以只有
舒格尔·莱奥一人发现,大声嚷着,像鸟儿一般轻盈飘飞着宣告了此事。
    补充到此为止,从根本上说纯属多余,因为长个儿在我被石头击中、倒入马策
拉特的坟坑之前就开始了。对于玛丽亚和法因戈德先生来说,我长个儿的原因从一
开始就只有一个,他们称之为病:后脑勺挨了一石子儿,摔进坟坑里。还在公墓时,
玛丽亚就把小库尔特揍了一顿。我真替库尔特难过,不管怎么说,他用石头扔我,
可能是为了帮助我,使我快快长个儿。他也许是想要有一个真正的、长大了的父亲,
或者仅仅想要个马策拉特的替身,因为他从不承认我是他的父亲并尊重我。
    
 
    我持续长个儿将近一年,男女医生都证明原因在于扔来的石头和不幸摔倒,他
们这么说,还写进我的病历里去:奥斯卡·马策拉特,即畸形儿奥斯卡,因一块石
头击中后脑勺,等等,等等。
    这里有必要回顾一下我的三岁生日。大人们关于我的特殊历史的开端是这样说
的:三岁那年,奥斯卡·马策拉特从地窖楼梯上摔到水泥地上。这一摔,他就不再
长个儿,等等,等等。
    从这些说明可以看到,人有着一种可以理解的癖好,总要学任何奇迹提供证据。
奥斯卡必须承认,在他把神迹看做不值得相信的幻想撂在一边之前,他也曾对每个
神迹作过极其周密的调研。
    从萨斯佩公墓回来,我们见到的是特鲁钦斯基大娘寓所的新房客。一个波兰人
的八口之家住进了厨房和两个房间。他们心地还好,愿意在我们另外找到住处之前
收留我们。可是,法因戈德先生反对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他又想把我家的卧室还给
我们,自己暂时住起居室。可是玛丽亚不同意。她认为自己刚守寡,同一位单身先
生这样亲近地住在一起不合适。法因戈德有时并不意识到他周围并没有他的妻子卢
芭和他的家人,他常常感觉到他的太太在他的脊背里,所以他有可能理解玛丽亚所
说的道理。由于卢芭太太和礼貌规矩,这样安排不行,但他仍为我们腾出了地窖。
他甚至帮助我们布置储藏室,可是不同意我搬进地窖去。因为我病着,病得可怜,
便为我在起居室里我可怜的妈妈的钢琴旁边设了一个临时铺位。
    找医生可难啦!大多数医生都及时地随着部队的转移而离开了城市,因为西普
鲁士医疗保险机构已经迁去西边,对于许多医生来说,病人这个概念已变成不现实
的了。法国戈德先生找了很久才在海伦·朗格学校里找到了一位从埃尔平来的女医
生,她在那里给并排躺着的国防军和红军士兵做截肢手术。她答应顺便时来,四天
后果然来了,坐在我的病床旁,给我检查时,接连抽了三四支香烟,抽第四支时睡
着了。
    法因戈德先生不敢叫醒她。玛丽亚犹豫地抠抠她。直到香烟慢慢燃尽,烧到了
她的左手食指,女医生才醒过来。她立即站起来,踩灭了地毯上的烟蒂,激动但是
简要地说:“请原谅,我已经厂个星期没合眼了。我在凯泽马尔克运送东普鲁士儿
童。上不了渡船,过不来。只运部队。四千名儿童。全给炸死了。”接着,她像讲
述归天的儿童那样干脆地拍了拍我这个正在长个儿的孩子的面颊,又把一支烟插到
嘴里,卷起左手袖子,从皮包里拿出一支安瓿剂。在给自己打这种兴奋剂的时候,
她对玛丽亚说:“我根本说不出来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必须进疗养院。但不是在这
里。您考虑一下,走吧,朝西去。他的膝、手和肩关节都肿了。头肯定也开始肿了。
您给他作冷敷。我留给您几片药片,他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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