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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老四咧着大嘴笑了:“操他妈!没和女人睡过,算啥男子汉!你小子若是条汉子.就瞅个空子把她干了,干了以后,不愁没爱情!”
他冲上去打了郝老四一个耳光。
郝老四被打愣了……
正是这个耳光,建立了属于他的爱情的尊严地位。从那以后,郝老四再没有向他讲过类似的混话,也从未向任何人谈起过他心中的隐秘。为此,他真诚地感激他。后来,在撤退途中,日军飞机大轰炸,郝老四还扑在他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掩护过他。
现在,郝老四死了。他是为了不拖累他,不拖累弟兄们才死的。这个没进过一天学堂,没有一点教养的大兵却实实在在懂得生命的意义。他活得很实际,当他能主使自己的生命自由行动的时候,他用自己的生命尽情享受了世间能够享受到的一切,也忍受了世间能够忍受的一切。当生命成为负担的时候,他便毫不犹豫地结果了它。他干得真漂亮,他在生命存之于世的最后一刻还骄傲地体现了自主的尊严。
他不由地肃然起敬。
他没有郝老四这种自决的勇气。
他曲膝跪在郝老四温热的遗体旁,两只发昏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郝老四纸一般苍白的脸孔看,仿佛要在这张脸孔上看透生命的秘密。身后和篝火已变成了一堆残灰,发白的灰叶不时地飞起,落在他的肩上、背上,头顶的军帽上。身边的同志们在忙忙碌碌收拾行装。肮脏的雨在温吞吞的微风中飘荡。郝老四自决的枪声的余音还嗡嗡的在他耳边响着。
这骄傲的一枪惊醒了他生命的悟性,击开了他心灵深处那个荡漾着春风的圣洁世界。他一下子认识到,生命本不是那么神圣,它实际上只是一堆血肉和一堆欲望的混合物。生命是为满足种种欲望而存在的,只有欲望的实现才能加重生命的力量。因此,生命的意义就是行动!行动!连续不断的行动!
他没有行动的勇气。从民国二十六年“八·一三”上海抗战到今天,五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他一直未敢向曲萍表示过任何爱慕之情。其实,他是有许多、许多机会的。在民生中学上学时,他们是同学,“八·一三”上海战事爆发,她又动员他一起参加了上海商会的童子军战地服务团。他就是因为她才参加服务团的。他应该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曲。他真笨!真笨!他越是爱她,在她面前便越是手足无措!有其他同事在场时,他还会有说有笑,潇洒自如,可只要两人单独在一起,他就傻得像狗熊,结果,机会失去了,曲萍先是爱上了重庆军校战训科的一个白脸科长,后来,她得知那个科长有老婆孩子.又爱上了政治部上校副主任尚武强。生命对于他简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他是为幻想而活着的,不是为行动而活着的,这是他的悲剧。
他要行动了,一定要行动了。他要靠行动来改变自己生命的形象。
他把头上的军帽摘下来,慢慢站了起来,将军帽盖在郝老四血肉模糊的脑袋上;又从芭蕉棚里找出了一把军用小铁铣,默默无声地在郝老四身边的湿土地上掘了起来。
他不能让郝老四这样在异国的露天地里长眠,他要埋葬他,也埋葬掉昨天那个凭幻想生活的软弱的自己。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地皮掘开了浅浅的一层。
这时,那个方才抱着郝老四尸体号啕大哭的瘦猴伤兵也喊着两个弟兄赶来了,他们也抄着小铁铣和他一起挖。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他们都不说话,可内心深处却同样悲凉:今日他们埋葬郝老四,明日谁来埋葬他们呢?天知道!
天色朦胧发亮,身边芭蕉林的缝隙中已透过了一片乳白的光来。空气变得越来越恶劣,浓烈的汽油味,烧焦的棉花味,呛人的硝烟味在无休无止的雨中混作一团,直往齐志钧的鼻孔里钻。
齐志钧直想呕吐。
刚把郝老四的尸体抬进墓坑,提着手枪的尚武强匆匆跑来了,他好像并不是专来找齐志钧的,可看见齐志钧还是站住了:“小齐,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给养老赵头他们已经一齐领来了,还不赶快去拿?!快一点,你在第三组,组长是你们二科的吴胜男科长!”
尚武强说话时,齐志钧直起了腰,默默地盯着他看,薄薄的嘴唇抿着,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近视得厉害,看尚武强时,眼睛眯着,像要睡着似的。
尚武强挥了挥手中的枪,又说:“快去找吴胜男吧!快去!别磨蹭了!”
他不说话,冷冷地指着墓坑里郝老四的遗体,弯下腰,又用铣向坑里铲土。
尚武强火了,厉声吼道:“埋他干什么?这家伙扰乱军心,自绝于党国,是自找的!”
他不知怎么生出了天大的胆量,对着往日十分敬畏的上司顶撞道:“他不是扰乱军心,他是为了不拖累我们,才这样做的!”
尚武强鼻孔里喷出一股气,鄙夷地朝墓坑看了一眼:“不管怎么说,他是个孬种!”
他被这话激怒了,猛然直起了腰杆,“呼”地把铁铣举了起来……
尚武强惊得向后一退,枪口指向了齐志钧的胸膛:“齐干事,你想干什么?”
声音威严而尖厉。
齐志钧的手软了下来,铁铣垂到了地上,这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上司的威严和黑乌乌的枪口重新唤起了他对昨天那个软弱生命的记忆。
然而,仅仅是一瞬间,他又意识到,昨天的他已随着郝老四埋进了墓坑,从今天开始,他要行动了。
他的手将铣把攥紧了,手心攥出了汗。
他盯着尚武强,一字一板地道:“我不许你再讲这种混帐话,不管你是上校还是上将!”
尚武强被这公然的反叛气得脸都白了,可他还保持着高度的威严和镇静,保持着一个上校副主任的气度:“齐志钧,你还是不是一个革命军人?一个革命军人能用这种口气和长官说话吗?唼?!”
他冷冷一笑:“长官?长官死了也是一捧白骨加一堆臭肉!长官宁愿把当兵的拖死,也没勇气自己冲着自己的脑门搂一枪!”
尚武强气坏了,握枪的手直抖:“我毙了你!”
齐志钧讥问道:“也叫‘军法从事’吗?”
偏在这时,响起了拉枪栓的声音,齐志钧身边的几个士兵已将步枪的枪口对准了尚武强。
那个受伤的瘦猴指着齐志钧尖叫道:“妈的,你姓尚的敢碰一碰这位弟兄,老子们也给你来个‘军法从事’!”
尚武强软了下来,将手枪插到了腰间的枪套里,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别胡闹了!快把这位弟兄埋了,各自归队吧!军部和直属部队已经出发了!”
说毕,尚武强正了正湿漉漉的军帽,一转身,大踏步走了,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齐志钧却盯着尚武强宽厚的脊背看了良久,良久。
泪水没来由地从眼眶中滚落下来。
他真糊涂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难道仅仅因为他软弱的生命对着冰冷的枪口进行过一次顽强的抗衡吗?
横竖弄不明白。
生命压根是个谜。
“喂,兄弟!兄弟!”
身后有人叫。
他甩掉脸上的泪,眯着眼转身去看,才发现是瘦猴在叫他。瘦猴穿着一件被雨水打透了的破军褂。帽子歪戴着。
“兄弟怎么称呼?什么衔头?”
“齐志钧,政治部上尉于事!”
瘦猴正了正军帽,脚跟一并,对着他敬了一个礼:“兄弟何桂生。兄弟代表弟兄们谢谢你!长官们都像你这样,仗也就不会打到如今这步田地!妈的个屄!”
齐志钧苦苦一笑,叹口气道:“老弟搞错了!长官们都像兄弟我这样,说不准败得更惨j”
说毕,他又默默地往墓坑里填起土来,瘦猴何桂生和另外几个弟兄也跟着一齐填。一边填土,何桂生一边告诉他:他已回到自己连里去了,身边的弟兄都是他同在死人堆里滚过的战友,转进印度的途中,碰到难处,只要遇上他们,他们一定会帮忙的。
他很感动,向他们道了谢。
完成了对郝老四的埋葬,他和他们分手了。他要去领维持漫长征途的最后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