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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窝里别的没有,柴管够用的。”北柱却说:“你放心糟蹋。几下糟蹋完了,你拾去。我可不去。拾的时候小心蛇、老鼠呀。别钻进你的裤腿。”一听有蛇,月儿吓得叫了起来。凤香说:“我进了多少回沙窝,谁见过蛇呀?老鼠倒不少。”月儿说:“老鼠也怪吓人的。”
北柱说:“谁说没蛇?去年我打黄毛柴时就见过一条菜花蛇,嗖嗖嗖,几下就钻进老鼠洞里去了。”凤香说:“我咋没见?”北柱说:“你没见就不等于没有呀。你没见过兔子,可猛子他们还不是一个一个往家里背。”凤香一听,就不吱声了。
月儿哆嗦着说:“那咋办呀。”
灵官说:“咋办?那有啥怕的。镰刀一抡,就成两截子。”
北柱说:“你敢?蛇灵着吧,你弄断它。它要报仇的。”
莹儿说:“死……死了还报啥仇呢?”
“嘿,哪能死了呢。”北柱夸张地说:“乞巧——就是喜鹃,就把蛇接住了,绾个疙瘩,就长好了。嘿,然后,然后就跟上害它的人的气味,一路寻去。啊嗯,一口,就把灵官咬死了。”
人都笑了。莹儿笑了:“骗人。”
灵官妈埋怨道:“北柱,嘴上要有把门的。吉利点儿。”
北柱说:“我是玩笑的,莫当真。”遂揪住灵官耳朵,象村里人在娃儿面前说了不吉利的话后常做那样,一边揪,一边说:“驴耳驴耳不要听,驴耳驴耳不要听。”反倒把灵官妈惹笑了。
月儿问灵官妈:“真有蛇?”
灵官妈说:“有是有的。在大沙窝的深些的地方有。有也不要紧。那是好东西,专吃老鼠,不咬人的。”
月儿打个哆嗦:“还咬呢,一看就吓死人。”
“那有啥怕头?”凤香说:“那东西见人就跑。其实,啥都怕人的。人最厉害。人把啥都能吃了。人也最坏。”
说着话,火渐渐小了。花球妈怨月儿:“正添时不添柴,不叫你添时偏死里添。”月儿赶紧抱了一些柴。火又燃起来了。
凤香取来十多个山芋。拔过一些火籽儿,把山芋埋在里面。
莹儿问:“现在啥时候了?该睡觉了吧。”
花球说:“还早呢。我觉着刚刚黑呢。”
莹儿说:“苦了一天,真有些瞌睡了。”
灵官妈说:“谁没苦呢?年轻人反倒不如老年人了。你们那叫瞌睡嘛。 那是死故魇。越睡越想睡,越睡越懒……你想睡的话,先铺上睡去。 ”
莹儿说:“那就算了。我也坚持一下吧,你们老年人还坐着。我先躺下,象啥话呢?”说着不易觉察地叹口气。
灵官失眠了。不久,他便沉浸到沙漠之夜的那种静谧和清凉中了。夜气轻柔地漫来,把大漠的温柔输入每一个毛孔。仿佛那不是空气,而是一种特殊清洗剂,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涤荡得干净了。灵官甚至听到夜气象水一样哗哗流动的声音。天奇异的黑,因而也显得奇异的高。星星倒亮出一种虚假来。星光的哗闪使灵官感觉到噪杂的喧嚣。若是有开关,他真想灭了它,让夜索性黑成一个固体。
不看星星的时候,夜便静多了。除了夜气游动时耳旁感觉到的声响外,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那是一种沉寂,是被人们称为死亡之海的大漠固有的沉寂,那是没有声音却能感觉到涌动的生命力的沉寂。沉寂里有种静默的力,使灵官感到自己的渺小。虽有不少诗人吟咏月下的沙漠,并将“平沙夜月”列入凉州八景,但灵官还是深爱这夜幕笼罩下的大漠。夜幕隐去了沙漠的浩瀚,隐去了沙漠的博大,隐去了沙漠外形的一切张牙舞爪,却留下了它最真实的东西:平淡和神秘。隐去浩瀚的沙漠更浩瀚, 隐去博大的沙漠更博大,因而也更美丽。
灵官索性穿了衣服,上了沙丘。他远望那什么也望不到的所在,品味着神秘的宁静和孤独。夜气的涌动渐趋明显,但却始终没有变为风。夜气只是温柔地抚摸他。接受抚摸的是他的“神”,而非肌肤。没有了思维,没有了形体,只有愉悦和清爽。那是身心俱醉的愉悦,是透明得无一丝杂质的清爽。渐渐地,愉悦消失了。清爽消失了。他自己也消失了。他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
许久,也许是一瞬。他听到了一种声音。那声音不是出现的,而是从夜中渗出的,遂成天籁。这声音的出现使大漠之夜有了另一种韵致。大漠醒了。在稍事休憩后醒了。它的醒不是急燥地翻滚,而是安详的微笑。这是证悟后的安详,是脱了烦恼的安详,是那种窥破了过去现在也洞然了未来的安详。大漠因此变得平淡而雄奇,质朴而神秘。坦坦荡荡,包容一切。
天籁声中,狐狸醒了,老鼠醒了,跳跳醒了,蚱蚱爷醒了,野兔醒了……万物皆俯仰自得,按自己的生存轨迹实践着自己的宿命。
灵官沉浸在这境界中,许久,许久。夜似乎很深了。当地人叫“三星”的寒星已偏西。灵官却没有睡意。神情异常清爽。心境却平静而专注。他甚至没有觉察到身后站了许久的莹儿,直到听到一声轻盈的叹息。
不用回首。他知道那是谁。那轻盈的气息唯独她有。她总是轻盈地来去,轻盈地劳作,轻盈地笑。
他轻声问:“你也睡不着?”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灵官轻叹一口气。莹儿依偎在他的怀中,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静谧和安详。她什么也没有说。灵官也没有问。此时此刻,一切语言都成了多余的赘疣。
许久,莹儿说:“书上有句话:‘一个美丽的错误’。”
灵官问:“啥?”
“我和你”。
灵官的心颤栗了。为这静夜,为这静夜的大漠,为这静夜大漠里的人。他胸中鼓荡着一种东西。一种久为黄土和大漠埋葬的东西复苏了。
灵官流出了泪,说:“莹儿……我错了吗?”“如果错得美丽,值……就把这辈子错出去。”灵官叹口气,说:“可我……可憨头,我哥……”他没有说出下面的话,怕打破这氛围。
莹儿说:“别提那些……还是……我给你唱‘花儿’吧。”那“花儿”,仿佛是从心底里抽出的丝儿——“铁匠打着个铁灯来,碗儿匠钉了个秤来。
小阿哥拿出个真心来,尕妹妹豁出条命来。
“梯子搭给(者)天边哩,摘上的星宿要好哩。
你死(者)陪你死去哩,不死(者)陪你老哩。
杀我的刀子接血的盆,尕妹我心不悔哩。
手拿铡刀取我的头,血身子陪(者)你睡哩……天凉了。夜气变成了风。这是大漠特有的干冷砭骨的风。二人紧紧拥抱着。
灵官说:“只想这样死去。”
莹儿说:“我也一样……”
第十一章
打完黄毛柴籽回来不久,灵官妈又牵挂起嫁到邻村的女儿兰兰来。十指连心,哪个儿女都是她心头的肉。而兰兰,因为不在身边,更叫她扯心。她到铺子里买了两盒饼干和两个罐头,又带了两个兔子,叫猛子把她捎到亲家庄子附近。打发他回去,自个儿往亲家家走来。
亲家家景还不如自家,这是她早知道的。但一见那个破旧的庄门,她还是产生了莫名其妙的伤感。想到自己那花儿一样的姑娘生活在这样一个的家里,心中不由酸溜溜难受起来。
女亲家很亲热地迎了出来:“哟,亲家,屋里坐。屋里坐。哪阵风把你吹来了?”灵官妈笑道:“东风南风西北风。”“早就打算叫白福去请你。秋禾收了,空闲也有了,来串串门,散散心,喧喧谎儿解解闷。正要叫他去呢,你正好来了。来了好。来了好。莹儿好着哩吧?噢,我知道肯定好着哩。 有你亲家,我放心得很。”女亲家灵牙俐齿地说。
灵官妈笑了。虽说她不是笨嘴笨舌的人,可一到女亲家跟前,却不由木讷起来。在对方瓦罐里倒核桃似的口才面前,她连个插话的机会都没有,索性闭了口,由她说去,只用表情迎合她。
“哟,可真想你亲家呀。我老说,前世不知积了啥德,咋对了这么好的亲戚呀?贤惠得很。我老说白福,去,看看你大妈子去。可那个崽娃子常撒懒,一说他就说,‘哟,自己的外母和娘一样,讲那么多虚套套干啥?’我一想,也对哩。不对亲戚是两家,对了亲戚是一家。你说对不对?自家人还见啥外呢?”
“就是。就是。丫头呢?”
“上地去了。就来了。攒个埂子,一点儿活。我说我去。她说她一会儿就干完了。一点儿活,可能快回来了。”
灵官妈望着亲家那两片飞动的薄薄的嘴唇,觉得有些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