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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祭-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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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莹儿用头巾擦擦眼泪,低头干起活来。半晌,才说:“男人,都一样,心眼里能进去个骆驼。别看你灵丝丝的,其实,也是个榆木疙瘩。”
  灵官的心晃悠起来。他总感到莹儿的话里隐藏着什么,但又不能确切地捕捉住那个蚕丝一样在风中游来荡去的东西。平日,他喜欢听莹儿的声音。那声音水一样柔,也水一样静,能化了他心里的许多疙瘩。现下,那水一样的声音,却令他感到压抑和慌乱。
  “你说对不?”莹儿望他一眼,抿嘴一笑。显然,她也发觉了他内心的慌乱。“你听那梁山伯的曲儿来没?那句辞儿,松木杆子柳木桶,千提万提提不醒。我看正是说你的。”
  莹儿话里隐含的意味似乎清晰了。灵官感到胸口很憋,出气随之粗了。他强抑自己,以便使自己的呼吸尽量匀一些,但反倒弄得愈加不畅。
  “他还肯定说了啥?你想。”莹儿说。
  灵官大脑晕乎乎的。脸在燃烧。莹儿成了太阳,把他身上的水气全烤干了。奇异的渴再次袭来。就说:“忘了,等想起来,再告诉你。”逃似地离开后院。
  “人不大,忘心不小。”莹儿笑。
  笑声刚落,她吟唱的“花儿”已追出来了——“白杨的木头杏木的心,扯坏了两连锯子。
  阿哥没有维我的心,枉费了尕妹的意思……”
  妈见了灵官,吃了一惊,问:“你咋了?脸这么红。”灵官吱唔道:“谁知道呢……也许感冒了,头疼得凶。”妈说:“桌上有去痛片。”灵官哼一声,取了杯子,沏了水。
  妈又说:“蒙头睡上一觉。”灵官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忙你的去。”妈就出去了。
  喝杯水,灵官平静了。他索性躺在沙发上,品起莹儿的话来。结果发现,每一句话都有深意,每一句话都又没意思。看你咋理解呢?村里女人老说很露的话,只有自做多情的人才会认为在勾引你。莹儿话不露,而且不多,悄声没气象在私语。今天确实有些反常,但灵官不想想下去了。他想到了憨头。可怜的憨头。
  先前,灵官最大的梦就是以考学的方式跳出这个沙窝,但这个梦破灭了。痛苦也罢,失落也罢,不提它了。他已经象父亲说的那样“尽了自己的心”。尽了心之后就不该有懊悔。他已经补习了几年,“花光了一个媳妇钱”,也就不懊悔了。他没有象城里娃那样搂姑娘逛大街。他已尽了全力。这就够了。
  在回家务农的这段日子,焦燥是免不了的。望着那塌陷的沙洼和干涸的河床,想到自己将要在这个沙旮旯里了却一生,心便蒙了层灰纱。望着这个孤零零倦缩在沙龙皱折处的村子,他感到悲哀。这是他的家乡吗?这是他在城里读书时一想到就感到心上漫过一股暖流的家乡吗?“家乡”这个词儿,只有在远离它的时候才感到亲切。而真实的它,贫穷,闭塞,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死寂。纵是在人叫马鸣的时候,灵官感到的仍是一种逼人的死寂。
  寂寞少不了。就在他和花球们调笑时,他仍觉得自己浸泡在寂寞里。他常想到那四句诗皆打一个“门”字的字谜:“倚栏杆东君去也,望花间红日西沉,闪多娇情人不见,闷沉沉笑语无心。”他没有栏杆可倚,只好倚门口那棵歪脖儿沙枣树;没有花间可望,就望那些傍村的沙丘;没有情人,就想那个到遥远的深圳去打工的女同学;剩下的,便是闷沉沉笑语无心了。
  笑语无心的他还得笑。为爹,为妈,都得笑。爹妈也在笑。活得很苦,很累,但他们都在笑。憨头、猛子、兰兰都在笑。灵官也只好笑。
  莹儿于是成了一个清凉的梦。
  兰兰走了,莹儿就来了。兰兰开朗活泼,爱笑。念书不多的她仿佛很知足。只有在爹要她换亲的时候,才哭了一夜。第二天,她答应了爹,为二十七岁的憨头换来了莹儿。
  据说,莹儿是娘家有名的“花儿”仙子,和她“漫少年”赛歌,没有不输的。灵官很爱这西部独有的民歌,它是天籁。它流自心中,朴素自然,不事修饰,浑若天成,所谓“花儿本是心上的话,不唱时由不得自家。钢刀拿来头割下,不死就这么个唱法。”上学时,灵官发表过一篇研究“花儿”的短文。
  但过门后的莹儿很少唱歌。在灵官的印象中,莹儿说话不多,很轻,很柔,像一阵清风。
  发一阵呆,灵官出了门。太阳已经悬在西面的那道沙岭上空,白惨惨显得很可怜,极象蹲在沙堆上悬着清涕的光棍汉毛旦。沙窝里的牧人开始归来,骆驼、羊群、骡马迈着各自的步子走进灵官眼中的风景。驼叫声深沉而悠长,即使在空行时也发出那种不堪重负的叫唤。驴马则潇洒多了,想跑就跑他个一路烟尘,想叫就撕裂天空般喧泄一气。一头激情勃发的大叫驴正在追逐一头美丽的草驴。草驴矫情而造作地跑着。要是它前蹄上绑个红纱巾,就和电影上常见的女跑男追的镜头差不多了。灵官笑了。
  灵官最爱听咩咩的羊叫。那是无嗔无怒无怨无争的天籁,春风似的,总在心上拂,给人以奇异的安详。在灵官的眼里,羊是最令他捉摸不透的动物,永远那么柔顺沉默。很少见它们发怒,即使在挨刀时,也是一副听天由命或是乐天知命的样子,从不挣扎,从不叫唤,只用善良到极点的眼睛望屠夫,仿佛在安慰他:“放心宰吧,我不会怪你的。”灵官最怕见羊的眼睛。
  老顺和瘸五爷赶着羊过来了。灵官忽然发现父亲竟那么苍老。他佝偻着身子,捞着几根干沙枣树条。快要落山的太阳把他的身子印到沙地上,扭成一棵蠕动的老树。父亲老矣。灵官有种莫名其妙的伤感。他想起了三年前的某个清晨父亲背一袋面和他去搭一辆便车的情景。他永远望不了父亲喘吁吁放下面袋后的那句话:“娃子,好好念,不要叫人家望了笑声。”两年后,他落榜的时候,父亲却什么也没说。在已经淡忘了落榜痛苦的今天,灵官忽然感到异常强烈的内疚和遗憾。他想,要是自己考上,父亲该多高兴啊。
  老顺看到了他,叫一声:“它吃食了没?”
  灵官莫名其妙:“谁?”
  “那个红鹰啊。”
  灵官这才记起了昨天捉的那只红鹰——他已经忘了它。遂说:“不知道。”
  “嘿呀。”老顺扭头对瘸五爷说:“那可真是个好鹰啊,性子烈,喂它,嘿,它理也不理,拍着膀子,飞上跳下的……可能还得几天,等它气出了才吃食呢。好飞禽不叫人翎毛,。现在,还是个气葫芦呢……噢,啥病?憨头。”
  灵官见父亲先问鹰后问人,觉得他把鹰看得比儿子重,有些不快,但他知道父亲一向就是个大肝花,听妈说他小时候发烧成个火葫芦也烧不断他的呼噜声,遂不在意,说:“没啥。”
  “咋?谁病了?”瘸五爷问。
  灵官说:“没啥的,谁也没病。”
  老顺高兴了:“没啥?没啥就好。这年头,就盼个没病没灾的--得不起病呀……你妈那个老妖,见风就是雨,见屁就是屎,老把个针尖大的事说成天大。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瘸五爷不答言,只鼻孔里长出口气。
  到了家门口,老顺和瘸五爷都吆喝:“羔--羔!羔--羔!”这是叫羊分群的口令。羊群便分成两股,一股进了老顺院子。瘸五爷赶着另一股走了圈了羊,老顺从立柜下的铁盒里取出已泡了几天泡尽了血水的牛肉,用小刀切成几条,拿到红鹰面前,抖几下,“嘿”一声。红鹰愤怒地尖叫几声,拍几下翅膀,血红的眼珠轱辘辘转,透出凶光,竟似要吞了老顺。倒是一旁的“青寡妇”和“黄犟子”闻声扑来,被拴在腿上的绳子一拽,便吊在鹰架上,扇出一阵唰唰声。
  老顺连“嘿”几声,见红鹰并无啄食的迹象,便放弃努力,笑道:“这毛虫,脾气还挺大的。夜里,喂你块萝卜,看你凶个毛。”又和灵官戴了皮手套,解了“黄犟子”和“青寡妇”,用塑料袋盛点肉,进了后院。
  莹儿仍在出猪圈,只望了一眼灵官,便低下头去。灵官感到心又不自在了,便一下下捋“青寡妇”的羽毛,捋了几下,才将自己的心捋平顺。
  老顺把“黄犟子”放到地上,自己走到十米开外,拣条肉,“嘿”一声。“黄犟子”箭一样射向老顺左拳,脖子一伸,老顺右手中的肉条便消失了。如是三次后,黄犟子仍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主人。老顺笑了,捋捋黄犟子,说:“成了,你这贪心鬼,食稍大些,就不上兔子。”
  灵官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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