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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没有绝对权威,大家都来参与治学也会产生一些麻烦,那就是难免鱼龙混杂,甚至出现混水摸鱼的伪学问。不过,真学问并不惧怕伪学问。因为在自由争鸣的场合,并不是依据权威之言轩轾各种学问之曲直高下,而是依据道理确立是非的。伪学问最终总会被筛汰掉的。我们这个世界存在着许多丑恶的事物,但幸好在丑恶的上面有一个非常美妙的法则,那就是邪不压正。这个法则乃是人类希望之所在。不管需要经历多长时间,只要阔步走出“一人学问”的殿堂,与之做彻底的告别,是非之争总会尘埃落地,理性的华光总会显现出来,真理的葩蕾总会绽开姿容,吐透芬芳。反之,如果仅仅反省“一人学问”的具体内容,仅仅批判其缺失与谬误,并试图转而寻找另一个没有缺失的、完美的“一人学问”,入主殿堂,取代旧主,文明就只能在这个殿堂中打转,独享冰冷的“一”带给我们的那份冷凄高远的孤独。
也说毛泽东诗词
——与周泽雄先生商榷
? 张 鹄
《说说毛泽东诗词》(《书屋》2000年第1期,以下简称《说说》),确乎是一篇惊世骇俗的奇文。作者以非凡的学术勇气和独特的审美眼光,巧运灵思,力排众议,对长期以来被赞誉得无以复加的毛泽东诗词进行了透骨剔髓的解剖,使之由飘渺乎神坛,倏地着陆于人间诗坛。读这样的文章,真使人眼界大开,获益匪浅。
不过,学术论文也同审美创造一样,难得尽善尽美。细读《说说》,觉得某些具体分析尚存在一些可议之处。兹不揣冒昧,试述数端,以就正于周泽雄先生和广大读者。
如何鉴赏文学作品,鲁迅先生认为“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况,这才较为确凿。”而坚决反对那种“从衣裳上撕下来一块绣花”的“摘句”法(《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草七》)。是的,文学作品是个有机整体,鉴赏者当然要从整体出发去把握它,方能得其精髓。文艺鉴赏中鉴赏者势所必然要抓住作为思想感情载体的某些字句,然而,在优秀之作里,这些字句就像人体内条条血管都通向心脏一样,都一定会间接或直接地表现作品特定的题旨和情境。这就是说,鉴赏某些字句,必须从整体出发,才能领悟到它们各自的艺术职能和微妙之处。“倾国须通体,何来独赏眉”,前人早就悟出了审美鉴赏中“整体视角”的重要。当然,以上说的只是一些常识,周泽雄先生自然知之甚稔。然而,人们“知”与“行”、“认识”与“实践”之间,往往存在着某些距离,即理论上懂得是一回事,实践中操作又是一回事。细读《说说》,笔者发现周先生“裁书刀”快意的运行中,有时似乎把“整体视角”置诸脑后了!君若不信,有“诗”为证: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毛泽东《沁园春·雪》)周先生认为:这几句诗“多为判断,形象系数较低,诗味直接了当,读者无须想象介入,只要接受诗人的断语就是了。”孤立地看,这样的评论自然也有一定的道理。然而,从整体着眼,就大可不必如此苛求。行文至此,笔者陡然想起了诗歌中一个特异的品种:“前粗后细”诗。“前粗后细”诗的名称,最初见于明代《解愠编》,它指的是开头非常粗糙、干瘪而结尾则特别细腻、丰腴,因而形成强烈反差、具有特殊韵味的那种诗歌作品。相传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所作的《金鸡报晓》就是这样一首优秀的“前粗后细”诗:
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两声撅两撅。
三声唤出扶桑日,扫败残星与晓月!
前两句笨拙之至,而三、四句则如沉闷的天宇突然亮出一道闪电,爆发一声惊雷,真可谓境界全出,诗意盎然。然而,没有前两句平、拙、俗的有力铺垫和映衬,也很难显出后两句奇、巧、雅的逸韵丰神,因为“事物发展过程中的每一种矛盾的两个方面,各以和它对立着的方面为自己存在的前提,双方共同处于一个统一体中。”(毛泽东:《矛盾论》)。所谓高下相形,长短互衬,无“高”则无所谓“下”,无“短”也无所谓“长”。自然,文学创作中,无平、拙、俗,也无所谓奇、巧、雅,要想通篇奇、巧、雅,是绝对不可能的,这种想法背离了唯物辩证法。前人早就悟出了这一辩证原理:“语语微妙,便不微妙,须是一路坦易中忽然触着,乃足令人神远。”(刘熙载:《艺概》)。“惜秦皇汉武”数语,孤立看,似是“淡”了一些,(但并不笨拙)。然而,没有这几句的铺垫,又怎能水到渠成地诞生周先生赞为“极佳”的“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这样振聋发聩的警句呢?“诗要有警句。如果把诗中的每一个字比作砖瓦,那么警句便是梁柱。”(臧克家:《学诗断想》)梁柱总是雕绘工巧、金光四射。可是,没有砖瓦,梁柱又怎能被支撑起来?人们又何尝因赞美梁柱的富丽而讥笑过砖瓦的粗糙?梁柱和砖瓦同是整个巍峨大厦所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双方共同处于一个统一体中。”
同样由于不是从整体出发,而是孤立地推敲字句,因而周先生对“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的评析亦流于苛责:“实在只是一句大白话……这是散文,没法按诗法相衡”。“大白话”未必不能入诗?且不说《诗经》《楚辞》摄入当时民间多少口语(大白话),即以“诗圣”杜甫而言,前人早已指出:“数物一个,谓食为吃,甚近鄙,杜甫屡用”。并举例云:“‘峡口惊猿闻一个’,‘两个黄鹂鸣翠柳’‘楼头吃酒楼下卧’、‘但使残年饱吃饭’……”(胡震亨:《唐音癸签》卷十一)。难怪有人这样概括杜诗的美感特征:“欲知子美高明处,只把寻常话作诗”(房皞:《读杜诗》)。
周先生又认为“成吉思汗”,“四字不宜入诗”,理由是“四字皆平声乃词人之大忌”。言之凿凿,谁敢置喙?其实这仍然是胶柱鼓瑟,孤立品赏。成吉思汗是封建帝王中徒具武功(“只识弯弓射大雕”)、最少文采的典型,从这个意义说,这里不能没有他的位置。否则“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就不会那么有力。孟子早经指出:“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由此看来,“四个平声连用”,也就无关宏旨了。况且,这样的情况中国诗史上决非绝无仅有。唐人崔颢的七律《黄鹤楼》诗的颔联:“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上句连用六个仄声字,下句又出现“三平调”,难道就不是律诗之大忌?然而诗评家却为他辩解:“古人兴到笔随,偶弄狡狯,竟传诵千古。”(喻守真:《唐诗三百首详析》)严羽甚至断言:“唐人七律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沧浪诗话》)。这倒并非诗评家为尊者讳,而是这些诗评家们遵循了一条重要的审美法则:从整体出发而不纠缠个别字句来评价作品,正所谓“不以一眚掩大德”。
周泽雄先生有个发现:“中国古代诗词的一大特色(弊端?)窃以为在太过经营字词,至走向篇以句名、句因字驰、‘一句跳出,全篇驰名’之境,则属走火入魔。”据此,周先生又有一个发现:毛泽东诗词“几乎每首皆有可句摘可圈点的,然全篇皆可称许、无一弱笔者,则为数寥寥”。对此,笔者又不敢苟同。艺术品的强弱高下、优劣妍媸,我想这应当是相对的,应该辩证地看。对这一点,讨论“前粗后细”诗时言之甚详。诚然,“天下美人终有一陋处”,人类的审美创造也同样难以十全十美,臻于至善。可不?被尊为“诗圣”的杜甫,他的作品就“无一弱笔”吗?未必。比方被胡应麟誉为“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