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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引路灯,随着它走,虽然旁的都看不见,却深信它一定可以引到一条出路。
她已决定辞掉女传道的职业,跟着陈廉在村里住。她想陈廉一定会答应的,因
为写了一封没具理由的辞职书递给传道公会。洋姑娘来慰留她,问她到底为什么不
满意,她只是说不出来。用女人的心来猜女人,说不出来的不过是一两件事而已。
洋姑娘忖度玉官若非到乡下传教被不信的人们所侮辱,便是在陇陌间给暴徒伤害了
她的清白,这个,除掉祈祷以外,绝不能对外人声张。她们祷告了半天,却也没什
么结果,洋姑娘还是劝她权且担任下去,等公会开会来讨论。
她回到锦鲤,一心要同陈廉说她这一点心事。因为离社几十里的一个村庄演戏
赛会,陈廉到那戏台下卖卤味去了。等了一天,两天,他都没回来,以致她的心情
时刻在转动着。
五六天后,醮打完了,陈廉赚了些钱,很高兴地回到社里。他做了许多年的买
卖,身边有了够上置几十亩地的积蓄,都放在镇上生利。大王庙口那棵樟树有一条
很粗的根露出地面一尺多高,往来的人们每坐在那上头歇息,玉官出外回来也常坐
在那里与陈廉闲谈。听着隔溪的鸟声很可以使人忘却疲倦,他坐在那里正计算着日
间的收入,抬头看见玉官立即让坐,说了许多间话,渐次谈到他们俩人结合的事。
这在陈廉方面是一件可诧异的事,吃教人愿意嫁给世俗人。但是玉官把她的真情说
出来,说得陈廉也动了心。他说,若是彼此成亲,这社里是不能住的,他可以把积
蓄提出来,一同到南洋去做小买卖。
玉官一向不曾对陈廉说过她与家人不和的事情。陈廉是十几年没到过城里去,
所以玉官的实在光景,他也不大明瞭。还是他自己对玉官说,他从前也住在城里,
因为犯了些事,逃到锦鲤来。他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玉官心里想,那不就是杏官
的事情吗?她嘴里虽没说出来,从他说的妻子姓金、有两个女儿的话推想起来,不
是杏官是谁?玉官独自忖度半晌,一言不发。陈廉看她发愣,以为是计划到南洋的
事情,也不细细问她。至终玉官站起来告诉他,彼此仔细想过,再作最后的决定,
她快快地回到教堂,心里盘算:这事是问明白好呢?还是由它呢?
陈廉本是个极反对信洋教的,自从在村里与玉官认识以后,态度便渐渐变了,
他虽不接近教会,然而一见玉官,每至谈到不知时辰。他常说他从前的脾气很坏,
动不动就打人;自来到乡间,性格便醇了许多;自与玉官相识以后,更善得像羔羊
一般,玉官到底有什么法力能够吸引他,旁人也不得而知。他安分营生,从来没曾
与人动过口角,所有的村人都看他是个老实人。与玉官结婚原不是他的奢望,因为
玉官的要求,他也就不加考虑地答允。但从玉官怀疑他是杏官的逃夫以后,心里已
冷了七八分。她没敢把杏官与她的关系说出,也许是以为到南洋结婚还有考虑的余
地。
雅言分娩的日期近了,杏官只忙着做外孙的衣帽,没工夫顾别的。玉官辞职的
事,她一点也不理会,建德也从学校回来照料,到时请了一个西法接生婆来,玉官
心里是随便请个本地的吉祥姥姥,所花的当要比用洋法、带着钳子、叉子的接生婆
省得多。不过她这几个月来的心事大变,什么事都不愿意主张,一心只等着公会准
她辞职,她再改嫁。生产的一切只得由着杏官照料,接生婆足足闹了一天也没把婴
儿抱下来,雅言是痛得冒出一头冷汗。全家的人也都急得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
到深夜,一个男婴堕了地,产母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大家忙着照料婴儿,竟没觉
得雅言的灵魂已离开躯壳。玉官摩摩雅言的心头还热,可是呼吸已经停了,不由得
大叫。个个看见这样,也都随着狂叫一阵,至终认定是没希望。接生婆也没法子,
口中喃喃,一半像祈祷,一半像自白,杏官是哭得死去活来,玉官是眼瞪瞪说不出
一句话,枯坐在一边,建德也只顾擦着眼泪。第二天早晨,他便出门去办一切应办
的事。全家忙了好几天,才把丧事弄停妥了,孩儿由杏官看护,抱回外家去。
媳妇死了以后,玉官对着建德像恢复了从前一切的希望,自古道“一山不容二
虎,一国不容二主”,也许家里没有两个女人,婆媳对奏的交响乐作不起来,多有
清静的时间教她默想。她现在也不觉得再醮是需要,反而有了祖母的心情,她算算
自己的年纪是四十二三,虽然现不出十分老,可是已有孙子。一个祖母还要嫁给一
个后祖父么?她想到这里也不觉失笑。她还是安心做她的事,栽培儿子,接受了教
会的慰留。
她觉得对陈廉不住,想把杏官的近况告诉他,但没预备好要说的话。同时她又
不敢告诉杏官,怕杏官酸性发作起来,奚落她几句,反倒不好受。
下一节
六
自从雅言去世以后,教会便把玉官调回城里,乡间的工作暂时派别人去替代,
为的是给她一点时间来照料孙儿。建德这时候也在神学校毕业了,教会一时没有相
当的位置安置他,校长因为爱惜他的才学,便把他送到美国再求深造,玉官年中也
张罗些钱寄去给他。她的景况虽然比前更苦,精神却是很活泼的。
流水账一般的年月一页一页地翻得很快,她的孙儿天锡也渐次长大了。教会仍
旧派她到锦鲤和附近的乡间去工作,可是垂老的心情再也不向陈廉开放了。陈廉对
于从前彼此所计划的事本来是无可无不可的,何况已经隔了许多年,情感也就随着
冷下去。他在城里自己开了一间小肉铺子,除非是收账或定货,轻易不到锦鲤来,
彼此见面的机会越少。
欧洲的大战,使教会在乡间的工作不如从前那么顺利。这情形到处都可以看出
来。因为一方面出钱的母会大减布道的经费,一方面是反对基督教的人们因为回教
的民族自相残杀,更得着理论的根据。接着又来了种种主义,如国家主义、共产主
义等等运动,从都市传到乡间,从口讲达到身行。这是社会制度上一场大风雨,思
想上一度大波澜,区区的玉官虽有小聪明,也挡不住这新潮的激荡。乡间的小学教
师时常与她辩论,有时辩到使她结舌无言,只有闭目祈祷。其实她对于她自己的信
仰,如说摇动是太重的话,最少可以说是弄不清楚。她也不大想做传道,一心只等
建德回来,若能给她一个恬静安适的生活,心里就非常满足了。
建德一去便是八九年,战后的美国,男女是天天狂欢着的。他很羡慕这种生活,
到了该回国的年限也不愿意回来。在最后一二年间,他不再向母亲要钱,因为他每
月有点小小的入款,是由辅助一位牧师记账得来的工资。在留学生当中,他算是很
能办事的一个。
在一个社交的晚会上,他认识了一个南京的女学生黄安妮,建德与她一见面,
便如前好几生的相识,彼此互相羡慕。安妮家里只有一位母亲,父亲留下的一大桩
财产都是用母亲和她名字存在银行里。要说她学的是什么,却很难说,因为她的兴
趣是常改变的。她学过一年多的文学,又改习家庭经济。不久厌恶了,又改学绘画,
由绘画又改习音乐,因为她受不了野外的日光。由音乐又改习哲学,因为美学是哲
学的一部门。太高深的学问又使她头痛,至终又改习政治。在美国,她也算是老资
格,谁都知道她。缺德的同学给她起个外号叫“学园里的黄蝴蝶”,但也有许多故
意表示亲切的同学管她叫安妮,她对人们怎样称呼她都不在意,因为她是蝴蝶,同
时也是花;是艺术家,同时也是政治家。当她是花的时候,其它的蝴蝶都先后地拥
护着她,追随着她,向她表示这样那样。她常转变的学业,使她滞留在外国,转眼
间已到了四七年华。不回国也不要紧,反正她不必为生活着急。在外国有受用处,
便尽量受用,什么野球会、麻雀会、晚餐会、跳舞会,乃至“公难尾巴会”,她都
有份,而且忙个不了。
建德是她意中人之一,她觉得他的性情与她非常相投。自从相识以后,二人常
是如影随形,分离不开。有一次,他接到杏官一封信说要给他介绍一个亲戚的女儿。
她说得天仙不如那位小姐的美丽,希望建德同意与她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