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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后面背阴处,就是他们刚满月的娃儿。
娃儿被一个大红斗篷结结实实地包裹着,在秋天有些寒意的风中,可怕地沉默着,除了细弱游丝的呼吸,没有其他的哪怕一丁点儿的声响。娃儿仰躺在这人世间无比广袤的大地的一隅,和所有的人们一样呼吸着身边的空气,一张不规则的小脸和偌大的天空遥遥相对。他能看见苍天,苍天能看见他。娃儿的呼吸急促而吃力,才是诞生仅一个月的生命,仿佛已经阅尽了人间百年的沧桑,进入心力衰竭的耄耋之年,即将走完他全部的人生旅程似的。
男人说,一个月子,你都折腾成粪架子身子了,再不吃,瘫倒在炕上,可不还得我伺候哩。
女人就扒拉了几口,牛肉面在嘴里嚼得不紧不慢,像是嚼着一根老牛皮做的鞋带,终于咽下去的时候,男人看见女人的眼睛像牛眼一样睁得溜圆,像是咽下去了一个屎壳郎。女人喘了口气,说,球儿,要不,咱……咱……把咱娃……抱回。
球儿是男人的名字。球儿说你说啥?
女人说把咱娃抱回。
球儿说,那,咱昨夜里白商量了?
女人说,哪怕娃今后发育成一头猪,咱认了,咱养着,全当供养着咱先人。
球儿生猛地吸着烟。球儿已经吸了两盒廉价劣质香烟了。球儿说,好,芍药,既然你反悔了,我听你的,免得以后留个话把儿,让你压我一辈子。
女人叫芍药。
说着话,叫球儿的男人泪又忍不住下来了,哗哗哗地流了一脸。球儿把烟屁股狠狠地在凳子上捻得粉碎,锉刀似的两手把脸上的泪擦拭了,顺手揩到衣襟上,挪开屁股底下的凳子,就要冲出面馆。
回来,死家的,回来!
芍药仿佛从睡梦中醒来似的,抢前一把拽住了球儿的胳膊,说,球儿,我刚才是脑子里进水咧,你不要听我的,我的话全当没说。我一个女人家的话,你咋能当个话嘛!
球儿又被芍药撕扯到了凳子上。球儿说,那,咱赶紧回家吧!再不回,猪和鸡就饿死了。
芍药说,我看你也是折腾糊涂了,猪和鸡不都卖掉了嘛。
啪!球儿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憨憨地笑了。这笑其实等于没笑,只是嘴角像抽筋似的朝两边扯了扯。一个大男人,咋就健忘成傻子了。为了给娃儿看病,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卖猪卖鸡卖粮食,还让血贩子领到县城血站抽掉了六百毫升的鲜血。这才是一个月内的事情,咋就忘记了呢?兴许,是抽血抽晕头了。抽了血,连一天都没休息,就忙乎娃儿的事情,到现在,眼前还时不时地冒金星。
芍药说,咱再最后看看咱娃儿,就……就……回。
此时此刻,娃儿仍旧静悄悄地躺在那个斗篷里。红颜色的斗篷,很艳,像草坪上盛开的海棠。
草坪里视野开阔,行人可以一眼看见那丛冬青,再稍留神,就能看到斗篷和斗篷里的娃儿。冬青长得十分欢势,可以为娃儿遮阴避日。娃儿得的是罕见的先天性综合症,不少器官尚未发育成熟,骨骼尚未完全钙化,肠子先天性梗阻,没有长一根头发。省城儿童医院的医生说了,手术需要人民币八万多元,这种娃儿存活率很低,即便用现代医学挽留住他脆弱的生命,他短暂的一生也只能在床上度过……
这片草坪,两口子从昨天晚上就瞅准了。今天天还未亮,趁医护人员不注意,就把娃儿偷偷抱出来,然后打的来到了这片草坪。两口子躲进这个牛肉面馆里,提心吊胆地期盼着、守候着、祈祷着,等待那个有可能给娃儿一条生路的人。从天亮到现在,陆陆续续的,先后有四个人在斗篷前逗留,但都是弯腰看看,就匆匆地离开了。太远,看不到他们离开斗篷时的表情,但想象得出,任何一个健全、健康、正常的人,见到一个不会发音的、没有嘴唇的幼小同类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斗篷上用小石头压着一张纸条,纸条其实是球儿从儿童医院偷拿出来的处方笺,上面只写了能体现他初中文化程度的两行字:请有钱的人养活我的娃儿,我代表我们全家、全村的父老乡亲给您磕头了!
还写过一张条子,是写给医院的,担心医院追究医护人员的责任:谢谢你们!我们是自动逃出医院的。
没有一个人抱走他们的娃儿。
球儿,快!快看,又有人到我娃儿那去了。芍药的催促有些失声。芍药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二胡上的揉弦,释放出来的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揪心。
球儿其实也看到了。伸出手,手是右手,紧紧地攥住芍药的左手,一句话都不说,两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向斗篷的男人。
男人戴着一副眼镜,像个读书人,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男人俯下身体,观察了一会儿,把斗篷抱起来。
男人挪动了脚步。
两口子的心跳加速。芍药说,快,记着他,将来咱逮机会,去人家家里看咱娃儿。好好记着!大背头,戴眼镜,板凳头,瓦沟脸,灰菜色的风衣。
球儿说,急啥啊你,人家说不定是把娃儿往医院送呢。
男人的脚步只挪动了两步,就又折回来了。弯下身子,把娃儿重新放回了原地。而且,似乎还把手伸进了斗篷里……
这是个吓人的动作,两口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男人似乎仰天长叹了一声,走了。
钱!钱!芍药想起了娃儿右胳膊弯里的钱。她终于沉不住气了,挣脱了球儿的阻拦,向马路对面扑去。车辆很多,有多辆车被这个近乎发疯的乡下女人惊得停止了脚步。急刹车的呼啸声,使行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芍药几乎是扑到斗篷旁边的。芍药匍匐下身子,疯了似的亲吻着娃儿冰凉的脸。娃儿的脸皮像鸡蛋内膜一样柔嫩而脆弱,冰凉的泪水仿佛不是细小的眼睛里流出来的,而是从皮肤里渗漏出来似的。芍药吻干了娃儿脸上的泪。迅速打开斗篷,欣喜地发现,那个用皮筋扎绑着的一千二百五十四元三角九分钱——他们东挪西借来的最后一笔款子,原封不动地在娃儿的右臂里沉默着。
而且,而且她惊讶地发现,娃儿的左臂弯里,多了一个信封。打开,居然是一沓百元的钞票。她的泪又下来了。她不可能有足够的心情数这笔钱,凭信封的分量,这笔钱至少在三千元以上。她双手把信封捧起来,紧紧地贴到自己的脸颊上,她能感觉到纸质信封传导到她脸颊上的轻微的温热,这也许是娃儿的体温,也许是男人身上的余热。芍药感到了一种颤栗般的眩晕。信封重新放到娃儿左臂弯的时候,娃儿的身子扭动了几下,眼睛睁开了一条窄而细的缝,透亮的眼珠子定定的,定定的,定定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应该叫妈妈的农村女人。
芍药感觉到了这种眼神的恐怖,这种眼神仿佛是冥冥中从草坪上冒出来的两把利刃,时刻准备着切割她极其虚弱的身体和灵魂。利刃还没扎进她的身体呢,她已经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她慌张地左右环顾了一下,见没有别人,就压低嗓门呼唤,娃儿啊娃儿,我的亲娃儿,妈妈就在你身边,你想要啥嘛我的娃儿?
娃儿能要啥呢。娃儿不就要一条活命嘛!
娃儿,我的亲娃儿!妈妈没有八万元,妈妈只有一条贱命,如果妈这条贱命能值十元钱,我也全部给我娃儿你。
芍药回到球儿身边的时候,面如死灰。她把看到的一切给球儿说了。球儿啥话都不说。球儿又吸了一支烟,说,芍药,咱赶紧回,再不回,就走不脱了。
芍药说,等人家把咱娃儿抱走,再回。
球儿说,再磨蹭,就没有长途班车了。
芍药说,那咱就别回了,夜里钻桥洞。
球儿说,都秋凉了,桥洞里还不把咱冻死。
芍药说,冻死就冻死,我娃儿如果不被人抱走,还不也被……干脆咱一家人都死。
娃儿是去年腊月怀上的。怀了孕的小媳妇芍药,像棵水灵的嫩葱,充满生机和朝气,心情像天上的云彩一样舒畅。那个腊月因为芍药怀孕而显得十分美好,喜鹊围着破旧的土坯房叫得热闹。转年到了正月,迎新春呢,芍药的肚子就像发面馒头似的大了,这使一家人酸菜一样的苦日子平添了一丝甜味儿。这几年西北大旱,许多地方小麦连着绝收了好些年,庄户人就像抽了筋似的没几家硬邦的。男人们大都被逼得跑到几千里外的城市打工去了。如果不是为了照顾芍药的大肚子,球儿也早就扒火车去了。前年他去建筑工地上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