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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精神之路的向往冯远自是不知,他只看到了我表面的主动,那些天每次到厨房,他都亲自为我系上围裙,指导我应该这样应该那样。他说,和老婆在厨房一起做饭,是他今生最大的幸福。虽有开玩笑的意思,但我知是他的真心话,我一边有些感动,一边也有些慌怕。厨房,这样一个集中了世俗的烟火气的地方,他自个儿沉在其中不算,还要拉我下去,做一对俗公俗婆,怎么可以?怎么可能啊?但一边想着不可能,一边还是忍不住要到厨房去,因为除了油炸带鱼的吸引,除了想冯远的种种好处,我还不可救药地喜欢欣赏各样的炊具。大到一只电饭锅,小到一只汤匙,都是我和冯远一样样地到商店挑选的,看着它们依次有序地排列在炊具架上,我心里的喜悦会油然而生。我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厨房里的东西,原本想隐而不露,但时间长了,到底也没瞒过冯远,冯远想跟我一起逛商店的时候便对我说,刀架该换一换了。或者说,该买几个新盘子去。我呢,每次都找种种的理由拒绝,但最终都会不管不顾地随冯远而去。
有时想想,虽说不像冯远那样看什么东西都亲,但只这厨房的东西,也足叫人心生惭愧了,连冯远都了悟了一切似的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呀,除了多看几本书,和冯远也差不到哪里。我当然不会认可这话,我把这话斥为蠢话,我说,我和你冯远最大的差别就是在看书和不看书上,你把它除掉,那还是我和你吗?说是这样说,但心里仍多少有些发虚,倒还不如冯远有他自个儿的坚定了。
在书房里胡乱走了一会儿,我还是强迫自己坐了下来。
书房里一面窗户,其他三面全是书橱,我崇敬的大师们,在书橱里深不可测地沉默着。我拿了书本,坐在窗前的靠背椅上。我想,书房和厨房若逼我做一选择,我自会宁要书房不要厨房的。这房子新搬进来时,记得冯远的一个同事挨屋看了一遍,得出结论说,书房是最有重量的一个房间。他当然是在指书的沉重,但无意中也说出了我于其中的感受,是啊,重量,正由于大师们才有了重量,正由于重量,才能令我坐在这里,思考物质和灵魂的事情啊。
我再次翻开书本,接了刚才读到的句子向下读。
叮铃铃……电话忽然响了,我只好又站起来到客厅去接电话。
是嫂子打来的,她说,她要差儿子大民给我送来些年糕和蒸肉。
我急忙说,不必了不必了。
嫂子说,甭害怕,跟他说了,东西放下就走,酒不喝你的。
我听出了嫂子语气中的不满,往年这些东西早送来了,我猜是大民在她面前告我的状了。前些天,她差大民送来了些馒头、包子,结果大民和冯远喝起酒来,一喝就是大半天,临走时还把喝进去的酒啊饭啊一股脑吐到了沙发上。这也罢了,大民还开导他的姑夫冯远说,如今这世道,离开酒屁事也办不成,从他进厂到转正到一级级地晋升,哪一步都是酒灌出来的,要不是酒,他早他*的下岗了。我为大民这话不由得大动肝火,骂了他不算,还把冯远准备送他的两瓶酒扣下了,我说,灌吧灌吧,早晚会灌死你的,人家没下岗的人多了,哪个像你一样?大民倒也不气,只是醉醺醺地求我把两瓶酒给他,他说,姑啊,你看书都看傻了,要是让我姑夫把酒灌倒了,如今说不定厂长都当上了。我到底也没把酒给他,且挡了冯远不准送他,就那么看了他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他要是因喝酒而恨酒,说不定我会欣赏他的,可他没有,他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还亲酒贪酒,见了酒眼就发直。—个年轻人,倒还不如他的姑夫冯远了,冯远看东西亲便亲,却决想不到拿它们去换个厂长的,那就太有点对不住它们了。
我不想见到大民,便对嫂子说,我要马上出去一趟,哪天让冯远去拿吧。
嫂子说,冯远上班去了?
我嗯了一声。
嫂子说,我肯定你还没吃午饭,没吃吧?
我又嗯了一声。
嫂子叹口气说,没见过你这样的,也就是冯远了,换个男人试试。
我和嫂子的谈话,通常是以嫂子这句话作结束语的,放下电话,我感到一阵轻松。嫂子总喜欢送给我她做的东西,她是个好强的女人,吃的、穿的、用的,能自个儿做就不买现成的,那些靠去超市买速食品做饭的女人,是最叫她瞧不起的。她在家务上的好强,和姐姐在工作上的好强有些相似,她们都是一件事接了一件事地做,不做事的时候,比如像我这样看一会儿书,她们就觉得是在浪费时光。但她们对我是有区别的,嫂子是送物给我,姐姐则是送“祝福”给我(尽管她把祝福也变成了物),嫂子是以物对我表示不满,姐姐则是以祝福对我表示附和。但我明白,姐姐的附和不是真的附和,她针对的更是嫂子的物,因为她就是那种常去超市买速食品的女人,她曾对我说,都什么年代了,还送人馒头、包子,俗!姐姐的附和有时还针对冯远,她觉得冯远这么个亲近俗物、不求上进的人,不要说和我,和姐姐她都要差十万八千里了。
我又一次回到书房坐了下来。
我看到书里说:“我们的逻辑,辛勤谋生的人们的逻辑,根本歪曲了我们的认识能力,这种能力使我们养成了像我们尘世组织的利益所要求的那样进行思考的习惯。”
我想,我要做的,应该是谨防这种思考习惯吧。
我的生活环境,其实就仿佛一个巨大的思考习惯的网,要想从网里逃脱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好在我自觉已经逃到网的边缘,不至像那些懵懂无知的人一样深陷其中。但正因如此,我同时又处在一个矛盾、尴尬的境地:逃又逃不脱,进又不想进,仿佛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哪哪都没着落的感觉。
我知道除了习惯,还和勇气有关,我可以在书房里认同生活的荒谬,出了书房却少有实际的行动。而我的侄女小秋,一个中学都没上到底的十七岁少女,却已跳河自杀过三次。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弟弟是个出租司机,他一直在辛辛苦苦地攒钱,想着将来把小秋送出国去。可是,小秋不想听家里的安排,就一次次地跳河。我知道小秋课本之外的书一本都没读过,我和她的区别,大约是我每天都能想到自杀但一辈子都难尝试一回,而小秋她平时很少想什么自杀,一旦想了就立刻见于行动。所以一想到小秋我就不由得心生惭愧。
2007…1…20 21:45:55举报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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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7年1月6日第 29 楼
不要说自杀,就是和冯远的婚姻,也一样地没有勇气。首先是离婚没有勇气,我没勇气对人们说,离婚只是为了想过单身生活。其次是沟通没有勇气,我没勇气对冯远说,咱们坐下来谈一谈吧。甚至,提出自己的看法也没有勇气,我没勇气对冯远说,“我们宁愿有更多的虚无,我们实在需要精神来支撑受苦的身躯。”这是我在读书笔记中写过的一句话,读书笔记我从没给冯远看过,我害怕他会为难,害怕他会打哈欠,更害怕他因害怕而违心地附和我。我们有时就像一对陌生的动物,久久地对峙着,相互害怕,却又谁也不肯主动地出击或者和解。
就这么看着想着,想着看着,肚子渐渐地觉出空了,却也懒得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时,门铃忽然响了,紧接着,又换了咚咚咚咚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