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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一直向北。
火车就像一匹马,在广袤的荒原上不停地奔跑。
柳木的心也成了奔跑的马儿,她拉琴的十根手指仿佛也要奏出如蹄音一般优美的音乐。柳木在省城读师专的时候,父亲去世了,她赶回去给父亲送行,父亲的遗体被火化完后,亲友们往回走了,她却不走,在殡仪馆后面的树林里,她不顾亲友的劝阻而拉起了带去的小提琴。她一门心思要给父亲拉一段哀乐,她拉得泪流满面。
柳木在心里说,家里唯一的男人没有了,父亲是我们的顶梁柱啊。
父亲是个转业军人,在工厂里做了大半辈子车间主任,勤勤恳恳地做工做人,很让她们姐妹敬重。因此,她从师专毕业当了一名音乐教师后,会选择金水这个边防军人做恋人的原因也在于此。
让柳木一下子爱上金水的是,按照俩人的约定金水给她在信中讲的第一个故事。
金水在第一个故事中说:大乌苏很美。
大乌苏在黑龙江的地图上只是一个瓢虫般大小的圆点。
金水特意问柳木说你知道什么是瓢虫吗?然后他自顾自地解释说,瓢虫就是那种在深秋的季节里满天飞舞的小甲壳虫,虽然它们都是一些没有血肉的昆虫,但却被当地的鄂温克人称为“爱情使者”呢。
金水还在洁白的信纸上画了一只背上有七个黑圆点的瓢虫给柳木看。
柳木看后在哑然失笑的同时,心里说,哪一个会不知道,不就是花大姐吗。
金水说大乌苏只不过是一个小镇子,镇子里有一多半的民居是木刻楞房子,住着鄂温克人的后裔。他们的哨所就驻扎在离镇子不远的苏嘟噜河边。越过苏嘟噜河向北就是黑龙江。挎着冲锋枪站在哨楼上执勤,会有很简朴的高高在上的快乐。金水说他是副站长,站长叫赵木祥,军衔是上尉,本地人,自然在本地娶了老婆。哨所里还有七个兵。他说,其实也没什么故事好讲,但答应了你,就凑合着讲吧,就讲讲哨所里这些个大大小小的兵。
金水先讲了站长赵木祥。
金水说赵木祥是他的领导,肩上的黄牌上钉着三粒银星,金水在括号里注明自己是中尉,黄牌上是两粒银星。金水说他刚来哨所当排长的时候,正赶上赵木祥娶老婆,赵站长娶的老婆是鄂温克族人,在镇卫生院上班。按鄂温克族的风俗,新娘子要骑在配了马鞍的白马上由新郎牵马坠镫,在镇子外面兜上一圈子方可入洞房。赵站长牵着马驮新娘子出了镇子,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却双双骑在了马上。新娘家的一个堂兄生气了,说赵站长坏了他们族的习俗。赵木祥说不是我想破坏,你问问你堂妹子,是她舍不得我在前面走,硬拉我上的马。新娘的堂兄便拿眼睛看新娘,新娘竟红着脸点了头。气得新娘的堂兄转身回家了。
金水说他目睹了站长赵木祥娶老婆的过程,赵站长犟,硬是将新娘方的习俗破了。事后他说,他牵着马走到镇子外面河套边上时,故意装着崴了脚,才骗得新娘子将他拽上马背的。他说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应该尊重,但他是名军人啊,而结婚那天新娘家里又非得让他穿着军装娶亲,那为了身上这套军装,可就得想想办法了。
在金水到大乌苏哨所一年之后,他知道了他们赵站长娶老婆的详情。
那时候,赵木祥是哨所里唯一的干部,天气热,有三个兵不知怎么吃东西就中毒了,被送进了乡卫生院,当时值班的女医生叫妤肃虹,后来成了赵木祥的老婆。女医生手脚麻利地给几个人检查,确定是食物中毒后,安排住院输液。急得不成样子的赵站长一边催她,一边骂人。女医生没理他,待将几个战士安顿好了,才将他拽到值班室训了几句,什么“你这领导怎么当的”、“食堂卫生抓得不好”等等难听话一出口,倒把赵站长给震住了。女医生说你嚷嚷什么,要是不抢救及时,你就等着负领导责任吧。女医生最后这一句话把赵站长给吓住了,可不是吗?哪个士兵出了事,他都担当不起,人家父母将孩子交到部队上了,不就是让你拿亲儿子一般对待吗?结果是那个女医生跟他一直忙碌,看护了一天一夜,三个兵才陆续出院。赵站长跟乡干部打听,那女医生叫什么名,说要给她写表扬信,说红纸都买好了。乡干部说叫妤肃虹,并说你还写什么表扬信啊,干脆请人家吃顿饭算了。赵木祥果真在乡政府食堂摆了几个菜,答谢了女医生。席间敬酒的时候,赵木祥说,多亏你了妤医生,我代表全哨所的边防官兵感谢您。没想到俩人一人一瓷碗酒,当的撞了一下后都喝见了底。乡干部说我看你们两个连喝酒都旗鼓相当,还都单身一个,干脆对象得了。当时赵木祥喝多了酒,头有点晕乎,就说对就对,我一个扛枪的还怕她一个拿手术刀的不成?而女医生说,你不怕是不是,那你敢跟我喝对杯酒吗?在鄂温克族你要是跟女人喝了对杯酒就说明定了亲。赵木祥立马就跟女医生喝了。后来俩人结了婚,赵站长才逗老婆说,是上了你的套。女医生其实早就喜欢赵站长了,正找机会托人提亲呢,没想到赵站长却自己送上门去。
金水在给柳木的信上说,他的第一个故事讲完了,故事的男主人公是他的领导,女主人公是他们这些兵的嫂子。嫂子就在前几天跟他金水说,要给他介绍一个鄂温克族女孩呢。柳木收到信后,就给金水织了件毛衣寄去了。毛衣里放了个小纸条,写着几个字:跟那个鄂温克女孩约会时千万要穿上,别冻着。
2.飞鸟和昆虫
柳木的班级里送进来一个耳朵稍稍失聪的学生,校长说他叫刘浪,是个民工的孩子,民工带家眷来城里盖大楼,因安全措施不力,不慎从楼上掉下来摔成重伤。婆娘得在医院照看病人,小孩就被理亏的包工头花钱托人送进学校来寄读了。
柳木给孩子们上的是脚踏风琴课,用音乐带着孩子们像鸟一样地歌唱。
可刘浪听不懂,刘浪的耳朵有些失聪,有好多次她都看到孩子们唱歌的时候,刘浪两眼直直地望着窗外的楼群发呆。柳木的心便有了痛感。
刘浪是住校生,晚饭后,柳木会带着他去校园的体育场上走,俩人跟姐弟一样。
这时候,金水给他来信了,信中正为他讲第二个故事。
故事是平淡的。金水在故事中说,站里一个叫顾大新的老兵要复员了,他在大乌苏当了六年兵,是个汽车驾驶员。开哨所里唯一的一台北京吉普车,半月一趟跑县里往回拉给养。临要复员的几天里却给站里交代出一件事来。
顾大新是天津人,家住塘沽三井口的小巷里,平时不善言语,主要爱好是抽烟卷,一根接一根地抽,当然他抽的是廉价的纸烟。顾大新当第三年兵的时候,他的小对象来部队上了,刚开始两天,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可要走时却吵起架来。顾大新还摔了喝水的杯子。后来大家把那女孩送走后,顾大新才说了打架的原因,那女孩要他年底脱军装复员回家。顾大新说他哪舍得这身军装啊,布料虽简单,就是普通的绿涤卡,可穿上就觉得有种庄重感。顾大新的话把我和站长赵木祥的眼圈说红了。
说起来顾大新还是个多面手,既开吉普车,又开哨所里的四轮车。开吉普车是每半个月去县城的大队拉一趟给养,开四轮车是每天都要拉后勤的两个兵去苏嘟噜河西面的两块菜地干农活。
大乌苏两面是青山,一面是清冽冽的水,苏嘟噜河的水和黑龙江的水。
来大乌苏不能直接坐火车到达,火车道铺到十八站就铺尽了。去大乌苏只好再转乘汽车。兵来了之后想再多走一些地方,却是走不出去的,是汪洋的水将人圈住了,就只好站在水边上揉揉眼睛,品尝一下想家的滋味。两个或三个兵就会自己跟自己说,不想某一个地方和某一个人吧,也不被某一个地方和某一个人想起。自己就是自己的亲人,战友就是战友的亲人。
就像老兵顾大新,他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士兵,他闷着头不说话,他抽烟卷抽得牙齿都黄了,他为了一套舍不得脱掉的军装把对象谈崩了,他开吉普车跑几十里路或开四轮车去菜地风里雨里地给大家伙拉回给养和青菜,可临要复员的时候跟站领导交代了一件事情。
就是让站长赵木祥或者副站长金水接替他做一件事情。
老兵顾大新说其实这事情简单着呢,每两个月帮镇子里孔玉海老汉去县上给在外省一所监狱服刑的儿子寄一百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