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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轨往八楼延伸的时候,正赶上旺桩子和吴顺坡搭架子。旺桩子和吴顺坡都怀着一肚子心思,一个想着除草剂,一个想着假种子,虽然手在插架子管儿、拧销子,心思都在家那头。精力不集中,架子起得就不顺,该拉网的地方没及时拉,该拧卡扣也不及时拧。活干得不规范,一个松在那儿的架子管儿就脱了裤儿,从上面掉下来,当的一声正飞在廖珍的斗子顶上,吓了她一大跳。廖珍停车将头探出小拉窗,朝上叫道:“谁呀?差点把顶棚砸漏,吓死个人!”小炳不高兴地对他俩摆摆手说:“下来下来吧,一早儿起就见你俩像哑巴痨子似的。接升降轨马虎不得,弄不好会出大事,机毁人亡知道不?!得得,我找你们工头换人去!”小炳撵走了他俩,换来的是吴顺手和吴青苗。
俩人一上一下盘在杆儿上,吴顺手对廖珍说,我和青苗子搭帮儿干,保你一百个安全!廖珍对架子上的两个男人说,我怎么觉得,到了工号里,你们算是进城了,我倒是下乡了。整天就听你们絮叨张家种子假了,李家化肥缺了;东头狗咬人了,西头鸭子丢了,好像工号里冒出个小羊栏寨,都让青稞子味和柴火味呛着了!两个男人不知这是好话还是坏话,一时翻着眼不知说啥好。
升降轨接上去了,中街的人海就蓦地闯进眼底。这本来再熟不过的一条街,一经看到它沉在自己的鼻子底下,廖珍竟觉得这街怎么变得不真实了:人挤人,人挨人的图景,像电脑制作的一样。这电脑制作般的人流,带着细细碎碎的人喧声,向两旁一涌一涌,涌得一溜楼脚也像电脑制作的动画那样,晃晃荡荡。随着楼层的长高,她一会儿蹿上半空,五红六绿的街景裹着通明瓦亮的光感,唰地晃疼两眼;一会儿又沉落谷底,泥海沙山的工区又让她面前顿时一黑,上去和下来在感官上的反差越来越大,这种一明一暗地不停转换,感觉有点儿像做梦。
吴顺手在高处看到这街景,就一遍一遍地问:“廖姐,今儿个又是啥日子,人咋又厚成这样?”
这个话题能引来廖珍的许多话。廖珍从小就是逛着中街长大的。年少时,因为爱摩登而爱中街,因为爱热闹而爱中街。后来,因为生计而爱中街,有些时候还因为无聊而爱中街。那个光陆电影院是她和罗大个儿第一次看电影的地方,那个长江照相馆,是她和罗大个照结婚相的地方,那个肯德基是给女儿买过炸鸡腿的地方,还有买过金戒指的地方,给父亲买过寿衣的地方,丢过钱包的地方,与人吵架的地方,抢购便宜货的地方,一遍遍等过派单的地方……许多地方和她的年轮叠印在一起,给了她无数快乐的记忆,也给了她无数痛的记忆。可是在外乡人面前,快乐与痛她都包在心里。中街是沈阳人的拥有,她只像亮自家的家底似的述说中街一贯的繁华与兴旺。这是她的档次,与外乡人不同的标志。
吴顺手很羡慕城里人。可这大工号虽在这么热闹的中街上,眼前却除了乡下人还是乡下人,他们只是听到中街的声息,却一点都摸不着碰不着。只有廖珍才是中街的主人。因此在吴顺手的眼里廖珍就是“城里”。她大热天戴口罩很城里,搬手柄的手腕上环着珠链很城里,称他为“吴师傅”,称小豁嘴子为“小孙”很城里,有时她在货梯上一惊一乍的,在他看来都很城里。他看了一眼廖珍,她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顶红色安全帽,眼睛被刺了一下,这颜色也百分之百的城里!
而他的帽子却是黄色的,上面还炸了几条裂纹。他脸上现出些不悦的神情,还长吁短叹一番。他最近对头上的安全帽厌恶到了极点,要不是不戴安全帽就有罚款跟着,他早就把它撇了。不管别人的话题顺不顺道,他一杠子插进去,三拐两拐就扯到安全帽上,好像得了癔症似的:“廖姐,你看我这顶帽子,质量太差,三碰两碰就裂成这样!我想弄顶你那样的,你得帮我这个忙!”
廖珍知道他的意思。在工地上,人人都戴安全帽,可帽子和帽子却不同。首先那帽子的颜色就不同,红、黄、蓝、白、紫各色帽子,不仅标志甲乙两方,还标志着不同的工种。一眼望过去,民工黑压压一大片,谁是干啥的,人不说话,帽子却会说话。看颜色,大体就能一目了然谁是吃哪路饭的。在众多的颜色里,黄帽子最多,质量也最差。这种帽子用手一掂就知是糊弄人的玩意儿,又薄又轻,经不得磕碰,帽子里边也没布衬,戴着它,硌得头皮疼。黄帽子都戴在搬石头、运沙浆一类的力工头上,哪儿有粗活,哪儿就黄亮亮的一片。物随人贱,黄帽子成了工地草根层的象征。架子工人数少,占不上单独的颜色,工头派帽子时就只得让架子工屈就了力工的黄帽子。红色帽子的情形就大不同,因为它是甲方员工使用的颜色。帽子的硬韧度好,帽体的棱棱角角都透着精致,里边还带一圈海绵厚衬和帆布帽托儿,戴在头上通风透气,松紧可人。凡碰到西装革履的管理层到工地视察,头上都是清一色的红安全帽。就凭这些,红帽子的档次不言而喻。有次小吴牛来了信,他们等不到下工,吴青苗就给大家读起了信,正听得聚精会神,一顶红帽子在旁边一晃,就像油锅里崩进了水星,几个头扣头听信的人,都吓炸了。可仔细一看,这人竟是更倌褚胖子。老褚笑嘻嘻地说他不过借了顶红帽子,混进来要点散水泥,回家堵耗子洞,倒把几个老乡吓成了耗子炸营儿。红色安全帽连着权贵和地位。即便你是一个小工,一旦你捞着一顶红帽子戴,也会被认为你有过硬的门路,会另眼相待。
红黄两色分属两个阶级,吴顺手却是从一次随地便溺中得到进一步领悟的。那天,吴顺手在架子上让尿憋急了,又懒得去公厕,从杆子上下来,就三绕两绕,找个堆模板的屋角去解决。还没解决彻底,突然跳过来一个人,吼道:“你他妈长眼没?拎个破胶皮管子给你家菜园子灌溉呢?你看你把什么给污染了?”他这才看见模板空当里放着一箱啤酒和五六个盒饭。他见对方戴的是红帽子,说明他是甲方的人。他自知理短,可却嘴硬:“哥们儿,你们那啤酒也不漏气,还怕渗进脏物啊?!再说喝酒作业属违章,我不揭发你们不就扯平了吗?!”红帽子一听火了,一把将他的黄色安全帽揭下来掼到地上,不屑地说:“你这土鳖,头上顶个黄巴拉叽的屎帽子,你还敢嘴贫?!”吴顺手捡起帽子一看,这不争气的玩意儿已被磕得四裂八瓣的。他哈腰拾帽子那一瞬,就什么人格尊严都没了!吴顺手这个气!他心想,在楼里屙屎撒尿的人多啦,他要也戴顶红帽子,即便让别人抓个现行,也未必敢朝他吆五喝六!现在他的帽子上又多了裂纹,往头上一扣,就扣出了许多的憋屈。
见廖珍也戴上红安全帽,一张脸都变得红彤彤的了,吴顺手心里多少有些发痒。她本该得到的颜色是白的,可是他知道红安全帽作为甲方的劳保用品,就贮存在范保管的库房里,廖珍换成个红色的那是别人眼气不得的。他一把掀下自己的帽子向廖珍展示了一下裂纹,说廖姐你可真有个好老公,红帽子都戴上了,你看我这顶成啥样了,反正你家姐夫的大库里存货有的是,这个后门我是走定了,谁让姐夫掌权了?!
不料廖珍脸色大变,将挂在耳廓上的口罩又一捂,囔囔咕咕地说,一会儿嫂子,一会儿姐夫的,总拴什么对儿啊?别跟我说这事!我管不着!她带股气将货梯开跑了。
她这股火让吴顺手莫名其妙,也大失所望。
6月一过,雨季就近了。雨未来风先到,地面上常常是冷不丁就起个旋儿,沙尘和纸屑被卷进旋涡里,三旋两旋后,嗖地冲天而起,将已拔得老高的升降机钢架子,吹得骤然间像一条竖起的弹簧弓子,摇来摆去,令高悬在斗子里的廖珍总是将心提到嗓子眼儿。别说她一个生手,就是常登高上料的小工,在货梯上也被闪个跌跌撞撞,小推车里的沙浆也时常晃出来,洒了一地,也吓得变颜变色。毕竟楼体已起到了十几层,同步拔高的升降机架子,没风都有一定的摆幅,怎经得起大风吹它几吹?廖珍这边吓得叫出声,那边杆子上的吴顺手准哑着嗓子哼唱。呀呼嘿,咿呼嘿的,也没唱出个究竟,一串乐滋滋的虚词虚调,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