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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北京的小胡同 作者:萧乾-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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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她又睁开眼睛了。对于一个苦命寡妇,天是没有黎明的。每一个黎明对她都是个夜晚,天黑了,她反而可以躲在阴暗角落里有个安谧。这时,她侧过身来了,耳下压着的是一束已褪去乌黑光泽的头发。她揉了揉那还印着泪痕的眼睛。如果一个人在初醒的时候更容易露出本相,这是一个心肠软不会算计的妇人,微微凸出的眼泡,清癯的颧部,都是愁苦的标志。她手背上爬满的青筋印记着她四十多年来在人世间的操劳。  

  一个误了婚期的柔弱女子嫁给一个决心独身而被家庭强迫聘娶的冷酷男人,该是多么不幸啊!这个一辈子不肯噗哧笑一声的怪人对于尘世太没兴趣了。他坐立时腰板永远挺得笔直,双手半搭在膝头上,时刻 不 忘 保 养 浩 然 之气。看着奸臣当道,朝廷无能,洋鬼子又咄咄逼人,一口气噎在肝脏,闷郁成疾,竟尔不老而终。偏偏在他辞世之前,也许是秉承圣人之道,留下了这么条根。那个早年失怙事兄如父的弟弟跪在他死榻前流着泪说:哥哥,您放心嫂嫂,我错待了她一点点,天打雷劈。将来生下女儿由我聘,生下男的咱们家里又多一支。您供给我得了秀才,我得叫他中学堂毕业。 
  恨洋人入骨的病人在临终时还含含糊糊地说:可别送——洋学堂。 
  于是,那孤癖一世的哥哥便做了一个悠长的太息。 
  不上三年,叔子偏偏得了痨病。在一个黄昏,他靠在躺椅上说:嫂嫂,我去了,哥哥的恩我没报完。宗良(前妻的大儿子 ) 已成了人,乐子的书可耽误不得的。于是,这个弟弟也做了一个悠长的太息。 
  叫作宗良的侄子是在另一个城里做师范教员。按月把一笔小收入寄给那个总管的继母之后,什么事便无从过问了。五年来,居然大家还在一个房顶下呼吸,这多亏妇人逆来顺受的好功夫。 
  孩子这时有些蠕动了,但他并不睁开眼皮。他扁着嘴唇咦咦地作着一种吃奶时代遗留下来的嚅嗫。这时,那小秃葫芦里又温习起昨天在私塾里淘气的事了。自从跟二表哥在白塔寺戏棚里看了那出《五子闹学》,他无时无刻不在跟学伴计议着恶作剧的策略。然而交上恶运,逢到煞神时,手心上挨板子多而且狠的却永是乐子他自己。 
  妇人轻手轻脚地跨下炕沿。房里冷得像冰窖,窗外,严冬的寒风在呼啸着。脸盆里是冰,水瓮里是冰,眼睫上的一些泪水也给凝成冰的了。忽然,妇人唉呀一声:乐子,爷爷给您由隆福寺买来的宝贝鱼缸可冻裂了! 
  快八十岁的爷爷是孩子的外祖父。 
  这话可比鞭子还灵。秃葫芦即刻由被筒,由遐梦里钻了出来,身子在炕上佝偻成一匹受惊的幼兽,滴溜着一对淘气眼睛向条案上张望。 
  不行,看见他的龙睛鱼冻僵,他噘起嘴来了。妈,你得赔我。你得给我买去!于是,在被筒里,两只小脚鸭就捣蒜一般地踹蹬起来了,震得砖炕起了咚咚的响声。 
  妇人忙凑近炕沿,低声说:乐子,乖,讲点儿理!是妈给冻的吗?妈要有这本事就不在这儿了。等妈求舅舅给你买去。谁教房里没有火——刚说到这里,妇人咽住了。她意识到这话落在有火炉房里妯娌的耳里不受听。 
  然而孩子却接过来了:要火炉,妈,夜里我冻醒了,睁着眼直打哆嗦…… 
  其实,这是一片谎言。妇人把棉被、夹被、裤袄,一切可以御寒的东西全给他盖上了。打哆嗦的却是那勾起八年辛酸的妇人。在黑暗里,倾听着孩子平匀舒坦的呼吸,她对生命默默地发着愣。 
  这时,妇人赶忙拢住孩子的头,青筋凸起的手在那秃葫芦周围抚摸起来了。孩子,要火炉,等你长大了,挣白铜炉子咱们暖。你爸爸从前就点那么一座白铜炉子,炉边上还烤着风干栗子,还睡个大肥猫呢。他晚上回来总不爱点灯,一个人坐在那里烤火,偶尔对火苗叹一口气。我给他送碗茶,他都不许我走近。你爸真是个怪人——说到这里,母子两个都似乎浸沉在过去的日子里了。孩子这时咬了手指肚,却在推想过去的好日子。譬如上元佳节房檐下里里外外挂着多少灯:有沙子灯,走马灯,羊灯,还有冰灯。他小心窝里尽后悔生得太晚了些。
  有一次他问过妇人:妈,妈,你干么不早生我一阵? 
  你怨谁!你得怨你那个古怪爸爸。妇人带点伤感又混着诙谐地告诉他,爸爸在三个弟兄中是长子。然而他自幼打算独身。二叔先娶的亲,然后三叔也成了双,只剩他自己。弟弟们在他面前是不能开口的,婚姻事更没人敢提。在他四十生辰那天,寿宴席上有个长辈亲戚就试着怂恿他。他哪里肯!那天女客里面正有孩子的母亲。她随了家 人来吃寿酒。还送来一台面捏的八仙过海呢。论体面,论风度,吴家二姑娘那天是颇出色的。那位好管闲事的长辈就当面偷偷指给他相看,问他意向。他摇头不肯,可是弟弟们看出这难得的机会,就暗暗给撮合起来,五月初七的寿日,九月里就娶过来了—— 妇人这时由椅子上捧来一抱小衣裳。  

  起来吧,乖孩子。那小光身子瑟缩着。妇人先扶他套上贴身小褂,然后是那件印了竹叶的棉袄。她一壁为他扣着纽绊,一壁叮咛他学乖,给妈争气,对婶婶的妹妹弟弟要让些。听见了没有,这是他们的家—— 妈,不对,孩子撇起小嘴岔来。妈,他们屋里挂的钟,摆的盆景不都是妈的嫁妆吗? 
  坏孩子,谁教你这么小气!那也碍着你的事。以后不准再胡扯。 
  妇人拍了拍那个小胸脯。把这个放宽点,别鼠肚鸡肠的。你念完《六言杂字》了吗?
  快了,妈你听:自古人生在世,俱秉五行阴阳……孩子照着私塾里群唱的调子滔滔地背诵了起来,逗得妇人笑个不住。 
  好,下月你该念《名贤集》了,《名贤集》里有一句是: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你懂不? 
  孩子摇头。于是,妇人为他系着腰带,一壁为他讲说着。 
  这时,窗外有人在劈柴。随了干树杈碰在石阶上沉重的声音,时有锵锵的金属击响和短促的用力声。 
  姑娘,等我来劈吧!妇人低声向外面说着。 
  没有回答,石阶上那沉重声音继续着。 
  孩子下了炕。八岁的年纪,身量可算不得高;黑黑的脸膛,浓重的眉毛,小圆脸蛋上挂满了没边的顽皮。他第一件事就奔到条案去看那冻裂了的金鱼缸,他噘起嘴来,非要妇人去告假,他说得在家给龙睛鱼出殡。 
  这鬼孩子,刚才我的话你忘记了吗?你还告假。你跟书本怎那么没缘!你叫我寒了心。妇人叠着被,自己咕哝着。 
  不是,妈,不交学费,那臭老头子成天打得我好狠!—— 
  听到这个,妇人即刻惊愕地掉过头来。她扑到孩子身前,扶着孩子的肩头,好像在检验他的伤痕。这个私塾老师虽然还曾是她丈夫的属下,对他有过好处的,但彼一时,此一时了。明白炎凉世事的她,十足地了解孩子。她有些愁眉不展。她眼睛四下搜寻着。忽然她注视到房子的一角。那是炕上的一只木箱。她对自己点了头。 
  孩子,告诉老师,明儿后儿,束 我准送过来。 
  正说着,藏青布帘子冲开了一道缝,随着是一个矮小肥胖的女人捧着一盆热水进来了。  

  姑娘,真难为你了。妇人急忙接了过来。然后扯了孩子的耳朵说,你敢不好好念书,瞧你这好姐姐,给你劈柴,给你烧火。全为的你这两只小窟窿多认点字。来,把袖子挽上。 
  这矮胖姑娘用充满了希望的眼睛望着孩子。当她亲手烧的那盆热水洗净了孩子狼藉的脸时,她感到无上的欣悦了。这年近三十的老姑娘是这家的三代功臣。和宗良同母,她是三叔的前妻遗下的孤女,曾经享受过好日子,临到破败,她甘愿地成为众人的奴仆。祖母的痨病是她服侍的,大伯伯死时她在床侧。她抹着泪,在棺材后面默默地发着愿 :大爷,大爷,您疼我一场,您放心,我准帮大妈扶养起您这条根。 
  八年来,孩子的事她总同妇人抢着做。洗臭袜子,衲鞋底,黄昏里,还得坐在门墩上给孩子讲故事。 
  有一天,当她给孩子洗澡时,坐在澡盆里的乐子忽然好奇地问,姐姐,你这么大姑娘给个男人洗澡,不害羞吗?
  正为他擦着小脊梁呢,猛然听到这话,她即刻把毛巾抛到盆里,奔回房里呜咽起来。直到妇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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