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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北京的小胡同 作者:萧乾-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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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9 年 9 月初。 
  法国邮轮让 · 拉博德号在新加坡停泊两个小时加完水之后,就开始了它横渡印度洋 6000 海里的漫长航程。离赤道那么近,阳光是烫人的。海面像一匹无边无际的蓝绸子,闪着银色的光亮。时而飞鱼成群,绕着船头展翅嬉戏。 
  船是在欧战爆发的前一天从九龙启碇的。多一半乘客都因眼看欧洲要打大仗而退了票。阿拉米斯号开到西贡就被法国海军征用了。这条船从新埠开出后,三等乘客就只剩下我、一位在阿姆斯特丹中国餐馆当厨师的山东人和一个亚麻色头发、满脸雀斑的小伙子。餐厅为了省事,就让我们也到头等舱去用饭。 
  在我心目中,一艘豪华邮轮的餐厅理应充满欢乐的气氛。侍者砰砰开着香槟酒,桌面上摆满佳肴和各色果品。随着悦耳的乐声,男女乘客像蝴蝶般地翩然起舞。乘客中间如有位女高音,说不定还会即席唱起她的拿手名曲。 
  很失望,这是一条阴沉的船,船上载的净是些愁眉苦脸的人。在餐桌上,他们有时好像不知道刀叉下面是猪肝还是牛排,因为他们全神几乎都贯注在扩音器上,竖起耳朵倾听着他们的母亲法兰西的战争部署:巴黎实行灯火管制了,征兵的条例公布了——是的,这是对大部分男乘客切肤的事,因为船一靠码头,他们就得分头去报到,然后,换上军装,进入马奇诺阵线了。女乘客也有自己的苦恼:得忍受空袭,物资的短缺,守着空帏去等待那不可知的命运。他们的眼睛是直呆呆的,心神是恍惚的。一位女乘客碰了丈夫的臂肘一下,说:亲爱的,那是胡椒面!他正要把小瓶瓶当作糖往咖啡杯里倒。
  正因为大家这么忧容满面,就更显出三等舱里那个有雀斑的小伙子与众不同了。他年纪在二十岁左右,是个最合兵役标准的青年。可他成天吹着口哨,进了餐厅就抱着那瓶波尔多喝个不停。酒一喝光,他就兴奋地招呼侍者添酒啊,船上虽然没举办舞会,他却总是在跳着探戈。 
  每天早晨 9 点,全船要举行一次遇难演习。哨子一吹,乘客就拿着救生圈到甲板上指定的地点去排队,把救生圈套在脖颈上,作登上救生艇的准备。我笨手笨脚,小伙子常帮我一把。因为熟了一些,一天我就说:这条船上的乘客都闷闷不乐,就只有你一个这么欢蹦乱跳。 
  是啊,他沉思了一下,朝印度洋啐了口唾沫说:他们都怕去打仗。我可巴不得打起来。我天天盼!从希特勒一开进捷克就盼起。唉,(他得意地尖笑了一声。) 可给我盼到了。 
  我真以为是在同一个恶魔谈话哩,就带点严峻的口气责问他为什么喜欢打仗。 
  你知道吗?我是个无国籍的人,他接着又重复一遍,无国籍4 4 4。 
  我妈妈是个白俄舞女,(随说随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她可能已不在人世了。) 我爸爸吗?
  (他猴子般地耸了耸肩头,然后摊开双手。) 不知道。 
  他也许是个美国水兵,也许是个挪威商人。反正我是无国籍。现在我要变成一个有国籍的人。 
  怎么变法?他肯于这么推心置腹,使我感动了。于是,对他也同情起来。 
  平常时期?没门儿。可是如今一打仗,法国缺男人。他们得召雇佣兵。所以,(他用一条腿作了个天鹅独舞的姿势。) 我的运气就来了。船一到马赛,我就去报名。 
  我望着印度洋上的万顷波涛,摹想着他——一个无国籍的青年,戴着钢盔,蹲在潮湿的马奇诺战壕里,守候着。要是征求敢死队,他准头一个去报名,争取立个功。 
  然而踏在他脚下的并不是他的国土,法兰西不是他的祖国。他是个没有祖国的人—— 1949 年初,我站在生命的一个大十字路口上,做出了决定自己和一家命运的选择。 
  其实,头一年这个选择早已做了。家庭破裂后,正当我急于离开上海之际,剑桥给我来了一封信:大学要成立中文系,要我去讲现代中国文学。当时我已参加了作为报纸起义前奏的学习会,政治上从一团漆黑开始瞥见了一线曙光。同时,在国外漂泊了七年,实在不想再出去了。在杨刚的鼓励下,就写信回绝了。 
  1949 年 3 月的一天,我正在九龙花墟道寓所里改着《中国文摘》的稿子,忽然听到一阵叩门声。哎呀,剑桥的何伦① 教授气喘吁吁地来了。他握住我的手解释说,是报馆给的地址。然后坐下来,呷了一口茶,才告诉我这次到香港他负有两项使命,一个是替大学采购一批 
  中文书籍——他是位连鲁迅这个名字也没听说过的《诗经》专家,另一项是亲自把你同你们一家接到剑桥。口气里像是很有把握。他认为我那封回绝的信不能算数,因为那时中国(他指的是白色的中国 ) 还没陷到今天的危境(指的是平津战役后国民党败溃的局面 )。他估计我会重新考虑整个问题。 
  在剑桥那几年,这位入了英籍的捷克汉学家对我一直很友好,我常去他家吃茶,还同他度过一个圣诞夜。他一边切着二十磅重的火鸡,一边谈着《诗经》里之字的用法。饭后,他那位曾经是柏林歌剧院名演员的夫人自己弹着钢琴就唱了起来。在她的指引下,我迷上了西洋古典音乐。 
  可是当时他所说的危境正是我以及全体中国人民所渴望着的黎明。我坦率地告诉他说,我是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中国在重生,我不能在这样时刻走开。 
  两天后,这位最怕爬楼梯的老教授又来了。一坐下他就声明这回不是代表大学,而是以一个对共产党有些了解的老朋友来对我进行一些规劝。他讲的大都是战后中欧的一些事情:玛萨里克②死的不明不白啦,匈牙利又出了主教③叛国案啦。总之,他认为在西方学习过、工作过的人,在共产党政权下没有好下场。他甚至哆哆嗦嗦地伸出食指声音颤抖地说:知识分子同共产党的蜜月长不了,长不了。 
  随说随戏剧性地站了起来,看了看腕上的表说 :我后天飞伦敦。明天这时候我再来——听你的回话。对于我说的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声明,他概不理睬。他只伸出个毛茸茸的指头逗了一个摇篮里的娃娃说:为了他,你也不能不好好考虑一下。 
  西方只有一位何伦,东方的何伦却不止一位。有的给我送来杜勒斯乃兄写的一部《斯大林传》,还特别向我推荐谈三五年肃反的那章。有的毛遂自荐当起参谋:你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延安有老朋友了解你?等斗你的时候,越是老朋友就越得多来上几句。别看香港这 大党员眼下同你老兄长老兄短,等人家当了大官儿,你当了下属的时候再瞧吧。受了委曲不会让你像季米特洛夫④那么慷慨激昂地当众讲一通的,碰上了德莱季雷福斯⑤那样的案子,也不会出来个左拉替你大声疾呼。
  于是,参谋出起主意了:上策嘛,接下剑桥的聘书,将来尽可以回去作客。当共产党的客人可比当干部舒服。中策,当个半客人——要求暂时留在香港工作,那样你还可以保持现在的生活方式,又可以旧门环


北京城杂忆 
  一、市与城 
  如今晚儿,刨去前门楼子和德胜门楼子,九城全拆光啦。提起北京,谁还用这个城字儿!我单单用这个字眼儿,是透着我顽固?还是想当个遗老?您要是这么想可就全拧啦。 
  咱们就先打这个城字儿说起吧。 
  市当然更冠冕堂皇喽,可在我心眼儿里,那是个行政划分,表示上头还有中央和省哪。一听市字,我就想到什么局呀处呀的。可是城使我想到的是天桥呀地坛呀,东安市场里的人山人海呀,大糖葫芦小金鱼儿什么的。所以还是用城字儿更对我的心思。 
  我是羊管儿胡同生人,东直门一带长大的。头 18 岁,除了骑车跑过趟通州,就没出过这城圈儿。如今奔 76 啦,这辈子跑江湖也到过十来个国家的首都,哪个也比不上咱们这座北京城。北京市,大家伙儿现下瞧得见,还用得着我来唠叨!我专门说说北京城吧。 
  谈 起 老 北 京来,我心里未免有点 儿 嘀 咕! 说 它坏,倒落不到不是。要是说它好,会不会 又 有 人 出 来 挑剔?其实,该好就是好,该坏就是坏,用不着多操那份儿954年时的宣武门南侧面心。反正好的也说不坏,坏的说成好,也白搭。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况且时代朝前跑啦。从前用手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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