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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怯生生地走进去,向他央求着:老汉,让我们避避吧!他勉强地把烟袋由嘴里拔了出来,略点点头。于是,我们就守着棚口坐下了。
雨下大了。小小磨棚的门口已为竹帘似的檐水遮了起来。隔着那,我们看挣扎在狂雨重压下的庄稼,腰已弯得没法再弯,而积怒的雨仍毫不留情地打了下来,像我们那位老师手里的皮鞭。空间已为粗而密的雨条占有了,条隙间还弥漫着水花。同伴叠着书包。我抚着那只湿渌渌的鞋子,抱怨着同伴,并估算着晚上该挨什么样的责罚。
忽然,磨棚外传来一阵踩水声。抬头一看,一只细长的手抓住磨棚口的砖角,一个头发蓬乱的少妇立在棚口,承受着粗重的檐水了。
我忙丢下心疼着的鞋子,凝望这神色慌张的女人。我还能记得那对缠成粽子形的脚已全然成为泥的了,毛蓝裤子也湿成了紫黑色,白的小褂为雨浸得几乎看得见里面颤抖着的肉。一张像忘了寒冷、忘了羞耻的脸嬉笑着,虽然为倾盆的檐水打成那地步,隔着湿湿的乱发,眼睛却还放出骇人的光芒。
她显然是要进来。当她转身的当儿,由她臀部上的泥迹我可以推想这女人在雨中曾跌了多么重的跟头。我赶忙往旁挪一挪身子,好腾些地方给这古怪的难友。我正高兴着小小磨棚多了一个同伴呢,坐在磨盘沿上的长工猛地立了起来,睁大了眼睛,举起烟袋,悻悻地威胁她:快走,这儿没你的地方!
女人依然笑,且凑近我来。像对一个姨妈似地,我也凑了过去。
别,她是疯子!长工用烟袋锅子往女人手上烫,逼着她退出去,退到哗哗流着的檐水下,退到大雨瓢泼的田野里。
她终于又立在檐水下了。雨,浸透了她的全身,落到地上。
我抬头望着长工。我不懂他干么那么狠。我那么苦苦地望着他,像是说:让她进来吧,雨那么大!但长工圆愣愣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女人的脸。
她用手扶了墙,凶煞地向我们龇了龇牙,就向高粱地走去了。可怜啊,她随走随回头,那么古怪地对我笑,傻傻地笑。她滑了一跤,又爬起来,还在回着头,回着头,直到她那身影为雨条,为高粱叶遮得看不见了。
我气得快要哭了出来。干么非赶她出去呢!我的同伴也不服气。但长工像是察觉出我们难看的脸色,不待质问就一面把烟袋往鞋底上敲,解释说:那还了得!那还了得!我不能听那口舌。疯娘儿们,犯不上。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像要回答我似地,可又忙着把敲空了的烟袋塞进烟荷包里揉,随揉随靠墙坐下了。我们也坐下来,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么慢性子的人!按紧了烟袋锅子,才用巧妙的姿势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白的烟雾立刻由他鼻孔冒了出来。这人又抓了一下耳根,才说:疯娘儿们,没主儿要了!
她干么要疯呢?
傻孩子,疯还有要的哪!没听说过,她是急疯了的。
急什么呀?丢了猪?我想起黄庄的事来了。
哼,丢爷们啦。她男人就是村里杜五爷的二少。六岁上童养过来的,大前年春上才圆的房。二少人家上北京念什么洋学堂去了。讲究,文明。前年回来就闹着要休她。不走?人家由城里带来了。描眉打鬓的!撵她走,偏不走。唉,苦核儿,她上哪儿去呢!爹妈都伸了腿儿,哥哥是块窝囊废,都听媳妇的。城里来的少奶奶什么也看不上。整天打呀骂呀地把人逼疯了,成天车房车房地唱哟。
我听不大懂是怎回事,但小小的心里确已意识到这女人的疯不是她自己的错。我责问长工:干么赶她走呢?
长工骂了一声这没完没了的雨,接着说:记住了,小兄弟,你可看见我赶她走了。明儿个人家问起你可得给打个对证。不赶,好,赶还免不掉口舌呢!人真是畜生!疯娘儿们夜里给关在家门外面了,就跑到庄头大槐树下去睡。不知道哪个缺德的人——可也有人说是巡夜的保安队看上了便宜,摸黑把她干了一场。以后又——唉,你们小孩还没开窍儿,还是少打听闲事吧!
这一片糊涂话还不曾回答我的问题呢。雨小起来了,同伴催我走,我却粘粘地问:那用得着非赶她走不可吗?
好,村儿里正查寻着是谁干的那件缺德事呢,说是查出来就用全村的名义把他告下来。不赶!好,赶明儿有人知道我跟她在一间磨棚里避过雨,什么话!这年头儿,躲还躲不来!躲还躲不来——
雨微得檐水只剩下稀稀拉拉的点滴了。天暗了下来。我听故事的兴趣浓了起来,可是同伴坚持要回去。由于他的固执,我也想起左脚上的湿鞋来了。
走吧,孩子。阴天黑得早。学好,听这伤天害理的事干么!走吧,我也该家去了。说着,他敲了敲烟袋,直起了腰,叹了一声气:娘儿们长相儿就带点儿苦命么!
我怅然地走出了磨棚。
许多日子后,一回我走过那村子北头一座三合房的墙下,院里断断续续地送出阵阵古怪的笑声,接着尖声唱着: 东厢房啊, 西厢房啊, 可叹奴家住车房啊。
一九三四年九月
印子车的命运
跟秃刘沾亲带故的,过点儿交情的,搭过伙的,甚至常坐他车的都说,这小子什么都不赖,就是有点儿牛脖子。
人,心肠可说是老好老好的了。压宝压输了时,马上解下那扎着蝴蝶花样的厚腰里硬,一五一十地把用汗脚鸭儿挣来的铜子儿数给赢家,从没像别人那么硬耍赖说过没带钱,下回给。粮食店掌柜逢买主要雇车往家拉面时,总老远地指了车群里的秃刘,替他打保票说:就这小子可靠。不用跟车,不用记号码,准规规矩矩地给您送到。因为掌柜知道几个熟座儿在秃刘车上丢了东西,都能原封儿寻回去。
可说呢,他这傲骨简直是不治之症,害得他成天像条孤魂。知道他根底的都说:秃刘本来不至于拉车的,倔小子,为了一碗炸酱面跟他爹吵翻了脸,大清早空着肚儿就挑兵去了,急得老太太出殡似地哭哇哭哇。老两口子好麻烦些日子呢。他跟着军队今儿个汉口明儿个德州地混。在营里,擦着擦着枪,同连里的弟兄拌了句嘴,哧的一下,把锃亮的刺刀向那家伙怀里杵去。人命嘞,他也明白这回可玩儿过火了,就连夜开小差儿逃了回来。到家看见兄弟成了亲。当着体面的兄弟媳妇怪拘束的,事儿又找不到,就打了这么一辆印子车,加入了胶皮团。
他这辆车是义和兴干果店给打的铺保。谁也不知道这小子是怎样联络的,反正一辆崭新的黄漆电镀车到他手里了。瞧吧,他擦得比孩子吃奶还勤。趴下去,把嘴张得海口那么大,用丹田掏出的热气把车哈得湿阴阴的,然后才用干布没结没完地揩。随揩随摇摆他那秃葫芦,惹得熟人逗他笑:秃刘别臭美,奶妈抱孩子,主子家的。秃刘抖一抖拭布说:凭什么不是我的?八块钱一个月,我交进五个月啦。再有十三个月不就满了吗?那多嘴的人一面走自己的路,一面嘟着:才五个月,才五个月,人家还有交了十一个月的呢,有一个月奔不上,车厂就他妈收回去了。我要有钱,就现钱买现货。这么一辆明明值一百来块的车,硬他妈卖一百五,一个月奔不上还就吹台。多冤哪,多冤哪! 秃刘听了抿嘴笑着。
秃刘看不出什么冤处。他捏大了拳头,咚咚咚地往袒露的胸脯上捶。挽挽袖子,露出胳膊上那块凸起如铁球的腱肉说:就凭这四根肉棒锤,和这辆车,我要置顷地呢!多交几个钱算什么,拉两个有良心的座儿全有了。
秃刘兄弟刘二是个体面小伙了。娶媳妇足有两年了,一点儿也没变心。小媳妇也挺孝顺,每月那份书记饷毫厘不爽地全交到老太太手里。对于家,他什么怨言都没有,就是不甘愿自己被人称作先生,亲哥却在冒火星的太阳底下拖了骂着孙子,快点儿拉的人跑。一想起这事,他连笔管儿都拿不稳了。他满心想找到哥劝上一劝,但除了月底送趟钱来,平常就看不到他的影儿。跑到车厂找了两回,把式说:这小子十天半个月也不准在厂子里宿一夜。刘二转转眼珠一想,自己年纪比哥小两岁,却已经成了亲;可怜光棍儿的哥,要是往娘儿们地方跑跑,也难怪他。可是,他想,总得打个长久主意。
碰巧这天他在马路旁遇到了秃刘。他正光着腿,蹲在柳树下,把个脑袋钻到半个西瓜里狼狈地吃着。刘二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