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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的信怎么说?他还是不肯,是不是?
这探问使闷郁着的姑娘索性呜咽起来了。
老太太仰起头来,感伤地盯视到壁上悬着的那张风采奕奕的照片 :那是她仅有的一个弟弟,那么不幸地早早死了,由医学院毕业出来刚刚一年半!她低下头去,用昏花的眼凝视着娴贞:那虽是一张泪痕斑斑的脸,却是和那像片里的人一样地椭圆,有着笔直的鼻梁和一对属于好心肠人的柔和的眼睛。周老太太摇着头,自己也有些辛酸感觉了。
姑娘,告诉我,他怎么说呀!老太太想伸手拿过娴贞手里的信。其实这是很平常的事。他寄给娴贞的信姑姑常看的,而且还常为他那些巧妙的话逗得发笑。但这回娴贞却匆忙地把它掖到袋里去了。
姑,您别看。他不肯。他说,什么都成,就不能入教!呕——姑姑!忽然,一个顶不好哭的好孩子却倒在姑姑的怀里嘤嘤地哭泣起来了。
周老太太这时可也有些生气了。她想,一个爱娴贞爱到这地步的人,在这事上为什么却不由她!为了这粗率的青年,不但娴贞,连她自己也挨了许多揶揄。李天民到处去说娴贞的坏话,甚至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教友们近来都不常来看她了。在教会里,她的资望比谁也不浅。庚子年砍二毛子时,如果她跑慢了一步,早就没命了。现在竟受牧师这样欺侮!上礼拜的报告简直就是冲她说的。离复活节只有三四天了。如果这年轻人再不领洗,她在教会里的地位就必定动摇。
周老太太愈想愈不是滋味。
姑娘,你听着!老妇人翕动着不甚丰润的嘴唇,一个平素总笑着的人严厉起来也只有那样。他若是现在不肯凑合你一些,将来你们一辈子能好下去吗?
娴贞听到这话打了一个寒噤。她感到了威胁。抗御是必须的了,就急忙回答说:不,姑,他说什么都成,就不能屈着心受洗礼!他从小就没信过。他不能骗自己—— 别说了,这孩子真是胡扯!周老太太愠怒地站了起来。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姑娘,若是这样,我不赞成你们俩好下去了。当初我就看透了不成,你们不投合。你偏那么样,不投合吗!老妇人把
那按语残酷地重复了一遍,就走出房外去了。
不用再重复了。这沉重的绝望的判词已像块巨石把娴贞压得翻不过身来了。用平铺在桌上的手背垫着下巴,她茫然地寻思起这惊心动魄的话来了。
幸而信不曾给姑姑看见。不堪想呵,就是藏在衣袋里她已觉得是一宗罪恶了。她一把抓出它来,一封有着粗壮笔迹的信。她想把它撕掉。仿佛想试试自己的勇气,她把这信重新打开。咱们逃吧!这野蛮的要求像一条红红烙铁似地烫着她的心。就跟他逃吧!一个小声音一次次地不知由哪里向她袭来。一刹那,她像麻痹了似地不知所措。但即刻就有一声怒吼,随着跳下一个审判官来,指着她骂着:没羞耻的人!你念的那些好书呢?你的好姑姑呢?
呕,姑姑——她翻身倒在床上了。姑姑的影子又折磨起她来了。
这影子本来不很大,现在它却用《圣经》武装起来;还有家教,它成为一股庞大无比的力量了。她记起自己原是个举止端庄的姑娘,从来没做过越轨的事。她能孤身同一个男人挟了小包袱在车站上溜来溜去,像那些登在新闻纸社会栏的下流人?
不啊,娴贞摇头了。她为着自己终于是个好女孩而高兴了。但一个庞大刚强的黑影又撞进来了。他有着黑亮的眼珠,整齐的牙齿,和一具倔强不阿的灵魂。还有呢,他唇上,和她同一位置,那颗黑痣!她想起这个来了,像一个飘荡在大海中的破船看见了一座岛屿,她本能地想抓住,但这神秘的标志这时却活动了。奇怪!它不再逗留在固有的位置上了。它摇摆,它晃荡,像一颗失了轨道的星球。
娴贞直勾勾地盯着它。她想用全力管住它,那样她也可以握到一些什么。但凭她怎样盯住,那黑痣摇摆,晃荡,再也稳不住了。
五
迎了早晨的阳光,礼拜堂塔顶的钟又翻摆着腰身,撞出清脆的响声了。
往常,教徒们非等第二遍钟声才挟了圣诗成群走来,今天,第一遍打过以后,礼拜堂门口就挤满了会众。小孩子们都穿上最鲜艳的衣裳,在他们,这是每年春天的复活节。他们牵了大人的衣裾,嚷着跳着。教堂台阶上布满了粉色白色的夹竹桃、红绣球和绿芭蕉。花朵上都闪着晶莹的水珠。堂口用松枝扎着牌楼,写着复活节施洗圣礼。这自然是淑贤女校手工班的成绩了。
这是一个快乐的日子,谁也不吝惜力气。外国女人在单薄的新装上还插着一朵玫瑰。怀教士如一只小鸟似地在人丛中跑来跑去,拍拍这个教友的肩,摸摸那个孩子的脸蛋。她不时地注意近台处的一排人。今天那里有两个年轻人是她苦口劝服了的。
当周老太太走进来时,她像接一位大员似地屈下腰去。她有许多该说的。她想问问娴贞那十字花做得怎样。她更想说的,是她今天要请他们这对情人吃晚饭,贺贺老太太的侄女婿入教。
周太太,他们随后就来吧?
这是个快乐的日子,周老太太又是个爱笑的人,但是,今天她佝偻着腰,忧郁已在她脸上刻满了衰老的线条。昏花的眼睛直愣愣地,像是茫然地追求着什么。
她摇了摇头,沿着墙,把老迈的身子安置到一个极幽暗的角落里。
怀教士睁着惊愕的眼,默默地扶了她坐下。
娴贞不会来了,她已经病倒在床上。前天晚上她把周老太太吓坏了。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由她房里钻出来。老妇人赶忙去看:她披散着头发坐了起来。她睁大了眼,抓着自己的胸,像看到了什么幻像似地狂笑起来。她笑啊,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忽然她无力地趴下了,鼻尖顶在枕头上。接着又嚎啕大哭起来,把老妇人闹得呆了。医生请了好几个,谁也说不出病状来。
现在呢?怀教士关切地问。
唉, 她 算 是 睡 下 了!老妇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时候,堂里已经安静下来。端坐在台中央的李牧师正紧阖着双眼,把手放在额上,请示着神他今天该讲些什么了。今天,周老太太也顾不得这些了。她放低了声音:她不吃东西,也不说话。她要——要撕《圣经》,《哥林多前书》的一章!
啊,为什么?怀教士有些不相信,娴贞,那样一个笃信上帝的好孩子!
她说她不信爱的力量了。她说——爱没有用处!老太太是用《圣经》挡着脸,带着罪
犯的颤栗说的。
傻姑娘!怀教士撇着嘴,面上露出耻笑的神气。
牧师的手由额角落到椅把上,眼睛也怔忡地睁开了,那么纡缓,老屋檐那么迟疑,像是他和神的往来还没有完,他还眷恋着天界,只为了地上的罪民他才返转人间。一张微笑的脸,随了悠扬的风琴声,向着台口凑近了。他低下头,计算一下前排那些准备受洗人虔诚的脸。哦, 比记名的少了一个:而且是那个!他微笑地抬起头来,似乎感到预期的惊讶。
一九三五年五月
蚕
梅刚迈进门槛,滑润的肩头就给正在踱来踱去的我一把抓住,说:这屋里有几条生命?这突兀的劲儿使才下午学的她一愣,几乎把那只星波的眸子迸了出来。像只胆怯的幼鼠,梅左右顾盼一下,混着应属于给傻子的笑声,由鼻子里哼出:鬼,还不是两条!
就不是么:十条!我挺立在她跟前,差不多拍起胸来那么有把握地说。这数目惹得她的头像巷里卖爱国布货郎手里的小牛皮鼓似地摇了起来。又像那小皮鼓连续地不信任地哼。不骗你!扯了她的袍襟,像挂火车似地一直扯到床帐口。干么呀?对,这是女人该惊喊的地方了。别忙,一掀帐子,蓝素格的被单上平稳地铺着一个方匣子。匣子里,翠碧平铺的背景上正蠕动着皎白的一堆,盘踞的姿势不比赵子昂的八匹马差。什么?啊,蚕!梅也忘了这地方的不相
宜了,伏下身去就数:一,二,三,四……别动手!啊,八条!呃,屋里有几条生命?
她说,怪不得你不想我了!早晨也不在窗户口儿那边替我吹爱听的哨子了!嘿,女人的嫉妒!可是——这话也不全假。忘掉这位可爱的邻居是天不许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