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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倒英日帝国主义!操场上一个人扬声地喊了,许多人随着也喊了出来。
为矛盾心情麻木了的启昌,突然为这声怒吼惊动了。他奔到窗口。
呵,炎热的太阳底下站满了人。一个个手里举着一只小白旗子,兴奋地准备着出发。只吕葆光还有心情用旗子和另一个孩子比着武。
启昌握着空空的手,一种离群的寂寞和羞耻钻入了他的心。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地奔出楼门。
大家排好,听主席讲话!胡伯祥把手卷成喇叭形嚷着。主席?启昌好奇地想知道是谁。
但跟着说话的仍是胡伯祥。
大家注意!我们先出发到天安门,然后游行。明天早晨八点还老门罩细部在这里见,好分配工作!
当领队的大旗举出来的时候,许多人都仰起了头。那真是一面可骄傲的旗子。雪白的浆布上写着浓黑的颜字:立德中学沪案后援会。旗子是飘在一根撑竿跳用的粗壮竹竿上。临风稍一摆动,即刻就哗哗地响起来了。
看到了这威风的旗子,许多人都争着要扛。人群里多少只手由肩膀空隙中伸出,争抢着。不下五六双手都把在竿头上了,但终于被篮球队的中锋抢去。他有硕大的身躯,肥厚的手掌。他发誓宁把竿子折断也不松手。别的手松开了。抓住了那竿子,他指手画脚地像在夸耀着这光荣的差使,又像征求着主席的同意。
那大旗的飘荡激动起启昌的心弦。他狂热地奔到胡伯祥面前。
主席,主席,分我只旗子。
走开!胡伯祥忙闪开了身。他那法兰绒西装的纽扣上飞着黄条绸。我忙着呢,去找管旗子的。
启昌狼狈地钻进了人群,张望着管旗子的人。
劳驾,谁有富余,分我一只。
有,可就不给奸细。有两只旗子的人翻着白眼,掉过脸去。
喂,站好了!班长由后面重重地推了他一下。启昌才想分辩没有旗子的事,主席又报告了。
主席嘱咐着今天游行要齐整点,不然,就给立德学校丢脸。
大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前面扛大旗的挺起胸膛,用极威武的姿势向前移动。赤手无旗的启昌就跟在大队后面。他那炯炯的目光如同朝香者般虔诚地对着前面的大旗,梗着脖颈向前走。他默默地读着一些旗子上写的字。虽然有人故意踩他的鞋跟,并把不好听的话送进他耳中,他也不作声。街道两旁站满了观看的店铺伙友和路人。
出了白衣庵,一队穿黄色制服的学生走过去了。飘动着小纸旗,喊着抵制仇货的口号。启昌不由得随着也脱口喊了出来。远远地又一队人:这是穿竹布衫的女学生。又一队人!启昌身体里的热血随了呐喊的浪涛起伏澎湃着。愤怒的火在他心里狂烈地燃烧着。马路上满是排队和看队的人们,黑压压地齐向着一座敞着的朱红大门迈进。
大队在朱红的墙,琉璃瓦的宫殿,白的桥梁,高的华表前面停了。头颅,头颅,无数淋着汗的头颅在晃,像森林一样是伸举着的激奋的胳膊。震耳的呐喊:粗大的嗓音,嗄哑的嗓音,尖锐的嗓音,一起嚷着。小白旗像大苇塘里的芦花,随了每度呐喊都哗哗作响。启昌兴奋得头几乎要涨裂了。
席棚的台上有人在演讲了。挥动着拳头,瞪着眼睛,愤怒地喊着。
蓄长的头发随了每次震颤都跳下前额,然后,他又得用手把它拢回去。
喂,你瞧见胡伯祥没有?后面一个人揪住启昌的臂膀问,这吓了他一大跳。他摇摇头。
胡伯祥哪儿去了?许多头颅都回过去问。因为主席棚里找立德的总代表,但是胡伯祥不见了。
呆了许久,胡伯祥才由人丛中挤进来,满脸冒着汗珠。后面有两个穿白褂青裙的女学生随了他来。
这是——这是淑德的代表。她们明天准罢!他腼腆地向大家介绍着。
台上有人用喇叭报告了。偏偏一个高个子这时立到启昌前面,像一座影壁似的。他忙侧耳倾听。报告的好像净是些学校的名字,然后又是一大串地名。启昌莫名其妙地听着。直到最后,那喇叭叮咛着:诸位请都回到这里,别在路上散。还有报告!
随后,头颅的海移动了。一些挂着指挥条子的在人丛中穿来穿去。就这样大队又出了那朱红大门。
呐喊如浪涛起伏着。
东交民巷的铁门闭上了。那些专为镇压殖民地叛乱的大炮都摆在巷口。铁门前守了一队棕面孔和白面孔的姜色制服洋兵,个个托着实弹的枪,阖了一只眼,对着群众瞄准。前面还齐整地架了三座机关枪,像演习打靶一样,后面跪着几个等待发令开火的洋兵。一切都似在为行呐喊的人们表演着上海租界当时的情景。而且,这扮演如果中国人高兴的话,还可以变成事实的。
但这些武器不曾镇压住愤怒的群众。游行的人们驻足,用着嘶哑的嗓音对着那些枪口喊了起来,启昌也是中间的一个。他伸出瘦小的胳膊,指着那些凶蛮的洋兵嚷着。
一幕悲剧像是要发生了。刚巧这时候,群众的领袖受了警察厅再三的劝导,移足前进了。
启昌就随着大队向前走,可还不时吐着唾沫回头。那狰狞的洋兵依然在做着放枪的姿势。
——牧师,在上帝面前我们真是一家子吗?——启昌小心坎里不由得默默地问。
当太阳斜斜地落在西方时,大队又返回天安门了。虽然像吕葆光那样在路上溜掉了的也很不少,但回来的人仍然把朱墙宫殿前的空地填得满满的。学联主席报告完明天起各校担任演讲的区域后,赴会的人逐渐分散了。
嗨,累死我啦!篮球队中锋走到胡伯祥面前抱怨着。他抚摸着肩头,把旗竿向胡伯祥怀里送来。主席,你想法子吧,横竖我这力气可卖够了!
胡伯祥这时正在张罗着雇车。远远地那两个穿白褂青裙的女学生在等着他。扶着那粗大旗杆,他皱起眉来。
唉,你多劳了。何必功亏一篑呢!当初你自己要扛—— 我要扛,我要扛,我哪里晓得扛到这时候!篮球队中锋盘着胳膊,气冲冲地说完这话以后,匆匆地竟自走开了。
胡伯祥可为难了。他打着手势叫远远候着的女学生等一下,就扶了旗杆走到残余的同学丛中,老黄老赵地求:谁热一热心,把这给扛回去?
听到这请求,残余的几个同学也走散了。有的说要雇车一直回家,有的问胡伯祥自己为什么不热一热心呢。
启昌这时正屈下腰去拾地上被人践踏了的传单和宣言。他蹲在地上,偏着头端详那文明马路上屠杀的照片,嘴里嗫嚅着一些愤慨的话。突然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他愣愣地站起来。
兄弟,扶了大旗的胡伯祥说,刚才你不是没有打着旗子吗?这回把这大的给你扛好不好?随着他一撒手,旗子就势倒在启昌怀里。
真的吗?启昌几乎不相信有这事。他高兴极了。他刚要问话,胡伯祥早已一溜烟似地朝着远处的女生飞奔去了。
夏天,黄昏的太阳像个到了暮年的凶徒一般转为温善了。人的影子这时在长安道上特别显得细溜。扛着大旗的启昌,一路上温习着适 才听到的震耳的口号,回忆着台上讲员的演说词;一想到交民巷洋兵狰狞的神气,他又咬起牙来。他想:洋人原来不都那么安详和善,可
真得提防点。他决定把旗子交给庶务之后,就悄悄地回家。白天的事暂时先不对他妈说。
后援会每天八点集齐。早晨,启昌仍黑黑地就爬起。穿上他那件蓝大褂,又去牧师家做工了。过教堂时,太阳才冒出来。钟楼除了顶尖染上些阳光,大部还是一座庞然灰物。教堂的老听差正咳嗽着扫临街的门洞呢。当他走进楼门时,就听到震怒的声音。他即刻屏住呼吸。
那声音是由书房来的。
不行!我不能养活一个不诚实的孩子。他没有良心。
牧师,他年纪小,您慈悲慈悲吧。
哦,是他妈颤栗的声音。启昌咬住下唇,羞愧的感觉使他的脸发起烧来。
不要再说,他是一个没有希望的孩子了!
牧师,一定是人家欺负他,叫他去扛……
……
牧师……
启昌听到嘤嘤的呜咽。他不能再忍下去了。他一直闯了进去。
哦,你来了。出去!
牧师气哼哼地想把启昌推出。
启昌看到牧师的脸了,那是一张很难看的脸。昨早的慈祥温和早不见了。那曾经抚摸过他脊背的手,现在握成了硬硬的拳头。那红的鼻头,那狰狞的眼睛,都使他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