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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北京的小胡同 作者:萧乾-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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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先生,轻一点。这是病房,进去不得。 
  西服青年刚想卖弄点洋习气,那长辈人可不耐烦了。 
  怎么,我看我儿媳妇。(他又小声说:没过门的。)我瞧瞧她到底……  

  您找谁,您说个姓名。 
  这回可把老军人愣住了。他公事实在太多,今天他才知道儿子已经有了人。儿子跑来就哇呀哇呀地哭,说重伤名单上有一个是他挂念了一日夜的人。他做过许多噩梦。许多都是假的,这回可都应了。右眼扎伤,啊,他朝着那名单哭了好半天。那双美丽的眼睛,永远流动着柔和明朗的眼睛,温柔幸福的泉源。平素一个连爸全不肯叫的孩子,这时委屈地竟下了跪。呜咽得才惨呢,他哭软了一颗杀人不眨眼的心。仓促间,做爸的披上军装,就来相看这姓名不详的儿媳妇了。 
  她…… 
  Miss nurse,I beg your pardon, 她叫于若菁。 
  看护妇做了一个神秘的知会,就领头迈着轻盈碎小的步子,把他们领到一间病房前。 
  房门口正立着一个探病的人。身上那件棕色学生装的口袋已撕得狼狈不堪,手上的白绷带说明他也刚刚经过治疗。辨明了来人,他瞪大眼睛,用戒备的姿势厉声问:找谁,你们? 找我儿媳妇!这三个字震得墙壁起了回响。我要瞧瞧她。我得…… 
  那轻伤的青年撇下嘴岔,做出极其鄙夷的样子。蓬乱的头发散在额际。他明明认出对方的身份了。受伤的那只手握起拳头:走开吧,这儿没有儿媳妇。这儿只有为自由挨过毒打的人。你走开,你这个凶手。我伤不重。我还能拚! 
  军人的指挥刀由胁下抽出来了。那不是一件生疏的朋友。哦,小伙子果然泼悍。怪不得派出弹压的人都畏畏缩缩。看那神气,想给他一刀。一种空间或时间的观念,也许是那古怪药味,按住了他的手。他昂然走进门口。他凭的是老军人的架势。但是这架势却挡不住一个愤怒的拳头。 
  好呵,你,你混账!揍死你这小子。你瞧咱,咱五颗金星,你是对手?来人,来人给我带他走。 
  人来了:看护妇,外科医生,助手,还有,还有一大簇各校来探病的青年。 揍这老家伙,揍死他! 
  一片嘈杂的咒骂声如潮水般哄起。那个西服青年摩拳擦掌地保护着老军人,眼看怀恨的群众拥上来了,年长的医生忙由人丛中挤出,用着急的姿势弹压了这阵骚扰。 
  这里还有病人,诸位,请守秩序。老先生,你要找谁?谁是你的儿媳妇? 
  病房的门开了。洁白的床单一端露出一张厚厚缠了绷带的脸,胸脯上放着一张慰问者的签名单。病者早为骚扰吵醒了。虽然露在外面的脸只剩一半,那难以容忍的不屑神情是可以辨认得出的。她索性把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闭上了。她太疲倦了。她有许多话要说,但现在她需要休息。 
  这时,西服青年多情地凑近床畔,用帽沿擦着颊上的泪。他想去摸她的手。像预感着什么羞辱,那手缩进被里去了。青年满心不知是忏悔还是怜惜,侧过身来,似是为双方介绍,低声说:菁,爸爸也来了。 
  病人没睬他。隔一会,她的眼皮徐徐睁开了,眨了一下,又匆匆闭上了。眉间似蕴蓄着一种苦痛:厌倦?愤怒?没人知道。但是一翻身,她面向里去了。  

  军人和他的儿子若有所失地互相觑视着。众人也屏着声息,静看这微妙的情景。 
  菁,是麒来看你了。你怎样,还痛吗?你现在明白苦处了吧! 
  你以后可多听点话,菁…… 
  那柔和的声音显然一点也不中用。床上的人仍没有动静,除了床单稍稍有点起伏。她把脸深深地埋在枕侧了。 
  菁,咱们还是咱们,没人能分开,对吗? 
  突然,她翻过身来了。她疲惫的眼睛还放射着愤怒的火。她的嗓 
  子劈了,嗄了,没力气了。她哑哑地但嘴部动作明明是非常坚决地说: 
  走开,你捏碎了我,得叫我养息。我好了还要去干。我认不得你了。我讨厌你。你走你的路吧,不要在这里。这不是你耽的地方!
  一九三五年除夕 


  皈 依 
  这两只窟窿算不中用啦。哼,我这当年绣过戏凤的眼,怎么会连根寸针都穿不上了,我这老悖晦! 
  老妇人跨坐在炕沿上,膝头摊着一件未缝就的藏青大褂。她眯着戴了花镜的眼,迎了高丽纸窗送进的微光,用软弱的线头撞着倔强的针眼。任凭老妇人粘上多少唾沫,搓个多么紧,线头也还是软得不争气,针眼也还是偏不让它穿过。好几回,线头像是顺利地钻进了调皮的针眼;及至捏着针的那只手颤颤地向下一放时,线头又如冬日枯枝一样悬空着了。  

  你个瞎针,也欺负我这苦命婆子!她自己嘟囔着,然后胜利 
  地扬声说:欺负不了啊。我还有个机灵的小丫头呢! 
  说着,她晃晃悠悠地迈下炕沿,稍稍掀起破旧门帘叫着:妞妞,妞妞,来帮妈管教管教这根针。气人透啦! 
  但外屋里回答她的,却是小八仙桌上那只旧马蹄表涩钝的响声。 
  那表还是她儿子因为误过两回事,才由天桥浮摊上买来的。 
  妞妞本来和她妈对坐在炕沿上缝袜口的。适才出门去买晚餐的菜。 
  老妇人以为她回来就在外屋做起饭来了。 
  妞妞,你个聋子,怎么不理我啊!老妇人挑起门帘走了出来,外屋却不见妞妞的影子。桌上一条手巾包裹着才买来的一块干巴巴的猪油、一小棵白菜、一块腌萝卜和半块生姜。一根未剥完的葱叶还斜斜地搭在桌角,充分说明了这怠工者临行时的匆促。 
  顶棚正游行着几只老鼠,沙沙地像是在那人眼及不到的地方有所争夺。突然,咕咚一声,像是失败者跌个跤,把屋角的积尘震得片片飘落下来。 
  老妇人朝顶棚瞪了一眼,把手巾重新盖了盖,骂着:懒丫头,又野跑去啦!就迈出房门,扶着门框,使出这枯瘦身子的全副气力喊起:妞妞! 
  这是喊给隔墙南院听的。那是妞妞常串门的一家,那里有一个叫兰香的姑娘,也和妞妞一样隔天由蔡家论打领取织就未缝口的洋袜,两人拚赛地缝好,再论吊拿手工钱。如果这时妞妞正在那院和兰香攀谈着挑针不受使或活计近来不大冲的行话时,听到这声喊,就必隔墙扬声答应:这就来! 
  但喊了两声,回答她的还只是沿着破墙角逡巡着食料的几只瘦柴鸡;以为要喂它们食,就吱吱地叫了起来。再有,靠着旧瓦盆酣睡着的黄狗也为这声音惊醒,竖起耳朵,偏着抬起了头;待明白并没有牵及它的职守时,就又慵懒地卧下去了。 
  初冬灰色的天空里,这时正飘动着几只风筝,懒洋洋地任着季候的风吹摆着。好像妞妞便是那些风筝的一只似地,老妇仰起了头望空骂着:野丫头,你年轻,你俊俏,你就该丢下我苦命婆子一人在家里吗?她吐了口唾沫,返转身来,嘴里还嘟嚷着:瞧,等你哥哥回来,我非给你这丫头告诉不可!及至看到那闲懒的葱叶,她更加生气了。我说:妞妞可又野跑起来了。她若出了乱子,你不准再替她撑腰了。臭妞妞,我给你尝尝我这苦命婆子的厉害! 
  看 看 天 色 不 早 了,儿子又到家就嚷饿,她忙把活计拢了起来,把妞妞的粉红豆青洋袜赌气往被垛角落一推,就迎着风门剥葱,弄起晚餐来。嘴里咒骂着女儿,心上可又时刻地盼着她的影子。 
  好晚好晚了,妞妞才带着满脸的喜欢溜了进来。她一路夹着本小册子,口中哼着尚未娴熟的调子。忘记了出门时太阳离白马寺旗杆还好高,这时更夫爬着梯子已把街灯逐盏点亮。她跳着就闯进了门槛。 
  为了省油,一盏燃亮的洋灯又拈暗了下去;在这黑黑的房里,它与低低的火苗相呼应着,私语着。火上蒸着作为他们晚餐的玉米面窝头。老妇人正躲在屋的一角,摸着黑,颤巍巍地切着腌萝卜。看到闯进门槛的这个年轻欢喜的影子,她诉着委屈数落起来:小狐狸精,你上哪儿偷汉去了,把我苦命婆子甩在家里! 
  妈,您别生气——妞妞一直蹲到妇人身旁。妈,我看热闹去了。好玩极了——看到老妇人仍咯噔咯噔地切萝卜,装作没听见,妞妞明白得把话倒过来说——先得解释为什么出去的。妈,我正剥着葱,剥着剥着,像前几天一样,门口儿又一阵乐鼓乐号。您听见没有,咚 咚咚地?我也没顾得问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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