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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混沌 -丛维熙-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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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料到为人老实厚道的徐盛增的妻子孙西敏并不像她丈夫那么厚道(曾在北京某中学 教书),她在“一打三反”的会场上,不知是出于表现欲望,还是女性之间本能的嫉恨,抑或 是荀子“人性恶”在这个特殊环境中更容易得到验证,反正她匆匆给军代表递上了这一张纸 条,纸条上的那几句诬陷告密的话,差点把张沪送上断头台。笔者所以写完《走向混沌》之 后,没有及时续写那些历史往事,实因对往事的回忆,常常引起我灵魂的颤栗;时到今日, 那历历在目的场景,还能使我心跳的频率加快,血压陡然上升……
  军代表问:“你过去是个记者?”张沪点点头。 说话! 是。过去我是《北京日报》的记者。 我考考你,你给我说说,政治和经济的关系。 式,“政治和经济之间,哪个是基础?”其实,在这样的场合,军代表之所以杀出一个“蒙太奇”式的拷问,不外乎表示自己并非 大老粗,是一种潜意识的自我标榜。张沪在1951年人民大学进修的就是政治经济学,那密 密麻麻的笔记,有厚厚的一叠,因而对回答这样1+1=?的幼儿园式的简单问题,可以脱口 而出。但在当时的一片肃杀气氛中,在政治统帅一切的文革的基础。“在场的全体劳改人员中,除了刑事犯不知其回答的谬误之外,”老右“都知道她回答错 了。军代表立刻轻蔑地一笑: 你是什么毬记者,连马列的ABC都不知道。 请你嘴上卫生一点。 给她带上手铐。
  沈队长神色犹豫地站起来,想缓冲一下紧张气氛。但还没容她说什么,军代表已然对她 发了脾气:“听见没有?马上执行。”沈队长摊摊手,表示她没有随身携带手铐。 你是干啥吃的?这是专政机构!
  干部们顿时愕然。
  劳改队员们面面相觑。
  整个会场无人声,几百号活人的会场,竟像坟茔般肃穆。我暗自为张沪心急,希望她能 在现场没有手铐的情况下,说上一两句违心认错的话。在场的另一个军代表吴排长,甚至站 起来大声提示她:“张沪,你该知道你犯了错误,现在悔改——”还不迟去,拿手铐来,带她去 隔离反省!“给她带手铐的一刹那,我的心都碎了。
  ……
  之后发生的事情,是当今读者难以想象的:张沪的行李,被从我们同住的那间四号小屋 搬走。由我们同来汾河湾的“内矛”张丽华(绰号“小耗子”)来监管她;张的“内矛”丈夫赵光 弟(绰号“小黑子”)搬到我的小房来,对我实行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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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节 四月雪与四月血
  中国有句古老的命运谚语:倒霉的人才上卦摊。当我们被转移到曲沃劳改砖场,搬进这 个四号房间时,张沪就对生活有过不吉利的推断。她说“四”字和“死”字谐音,这是第一 不吉;第二,四号房门对着一排房的墙角,墙角如一面刀刃。自古以来,这是看阴阳风水的 老先生最为忌讳的。她看过的闲杂书比我多,不想劫难当真被她言中了。
  夜间,与我同炕而眠的赵光弟(他原是个“佛爷”,即扒窃的代称)对我说:“哥们儿,你们‘臭老九’吃亏就吃在嘴上。五七年吃了大亏,总是不长记性。那军代 表是能顶撞的吗?怎么张沪的嘴就像啄木鸟的嘴一样,铁硬铁硬的呢?!”
  我平躺在炕上,两眼望着屋顶默不作声。
  “嘿,我跟木头人说话呐!你怎么连个响屁都不放?”
  我能对他说些什么呢?说这是一幕“煮豆燃豆箕”的悲剧,他能听得懂吗?写告密小纸 片的孙西敏,进监狱的罪错也是右派,何以在那个非常的场合要在张沪身上浇点汽油?她只 知道显摆她的积极了,她能想到这一张纸条能要了张沪一条小命吗?五七年划右之后,她因 不接受右派政治性侮辱,已然服毒自杀过了一次,被北京市第六医院抢救了过来。这次……
  “我说哥们儿,我可是一片好意。”“小黑子”继续对我说,那姓孙的娘们儿这一手太 歹毒了,得想个办法让张沪早点摘下手铐来。那铁铐子我戴过,她可经受不住。“
  “你说我该咋办?”我搭腔了。
  “张沪性情刚烈,你得动员她服软。”“小黑子”说,“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先 应付过去再说。”
  “我见不到她,把你弄到我屋子里来睡,不就是为了把我和她隔离开吗?”
  “你写个条子给她,我给你捎过去。”
  “不行。”
  “你信不过咱哥们儿?”
  “‘黑子’,我信得过你。可是这事万万干不得,万一‘小耗子’走风漏气,事儿只会 越闹越大。”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小耗子”张丽华不是一盏省油灯,她之 所以落了个“小耗子”的美称,不外是善于在劳改队中钻营。“小黑子”身上还有点浪迹扒 窃群中时染上的一点哥们儿义气,在那婆娘身上,我还没发现她有人性中的这个优点。
  “她敢于那吃里扒外的事儿,我碎了她。”“小黑子”忿然地对我表示,“你写吧,要 有什么闪失,你拿我是问。”
  “好。”
  我嘴里应着,心里却十分清醒,在这风声鹤唳的“一打三反”运动中,我留下任何字 迹,不仅等于我自投罗网,还会构成张沪的另一罪状。隔离反省的含义,就是让她与我断绝 信息;不管赵光弟是否真的对张沪怀有同情,这事是万万不能做的。
  事实证明我判断的准确性。第二天,我到砖窑劳动回来,拖着一双疲惫的双腿,刚刚走 到四号囚舍门前,正好看见了张丽华押解着张沪,从食堂打饭回来。她被铐在一起的双手捧 着一个粥盆,身上披着件蓝色棉衣,像“苏三起解”一般步履蹒跚地从食堂走了过来。
  我悲凉地望着她。
  所有刚刚收工的“同类”,都在凝望着这令人断肠的场面。此时,暮冬的斜阳刚刚落 山,劳改号房前孤孤零零的一棵大槐树的干枝上,一群乌鸦正在飞回树巢,呱呱地绕树飞 鸣。历史上苏三起解的遗址,在山西洪洞,就在曲沃的东北方向,舞台上苏三起解的押差官 是个白眉白须的老者;而20世纪70年代押解张沪的,却是个矮矮胖胖的女“同类”。
  不知是否我过于敏感之故,我仿佛看见了“小耗子”张丽华从张沪背后射向我的目光。 那目光中没有同情和怜悯,有的只是冷酷。不用解释,我知道这是对我的警示,叫我回避, 叫我闪开她和她通往囚舍的路。张沪低着头走路,全然没有发现她周围的一切,因为她双手 捧着那个粥盆,一不小心粥汤就会从盆里溢出来。没有什么迟疑,我立刻走进我的号房,从 纸窗的一个洞穴中,向外窥视着张沪。当她走到我和她昔日蛰居的号房时,只是凄然地向窗 子扫了一眼,在“小耗子”勒令她“快走”声中很快消失了身影。我按捺不住哀伤的心情, 将棉门帘挑开一个缝隙,望着她和“小耗子”的背影。令我心寒的一个镜头是,张沪双手戴 铐走到她那间隔离室前时,“小耗子”本可以用手为她挑起沉沉的门帘,让她捧着粥盆进去 ——但她却空手走在张沪身后,让张沪自己用肩膀掀动棉门帘子。一次、两次、三次……由 于掀开棉门帘时身体势必发生倾斜,粥盆里的粥汤不断地泼洒出来。直到在号外洗脸的“小 黑子”对“小耗子”怒喝了一声:“你她妈的不会帮她掀一下门帘,她双手戴铐,能掀开门 帘子吗?”张丽华才不情愿地掀开那间隔离反省号的门帘……试想,我如果按“小黑子”的 主意,给张沪写去一张什么纸条,那张丽华能不把它交给军代表吗?!
  又是一个失眠之夜。尽管一天制砖的活儿,累得我骨头如同散了架,躺在炕上仍然不能 成眠。“小黑子”絮絮叨叨地安慰我的不少话,我都充耳不闻,当他开口骂他媳妇“没有人 味”的刹那之间,我好像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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