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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混沌 -丛维熙-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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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状元府”的劳动工地上,还有一个戴着圈套圈的高度近视镜的右派分子。他干活窝 窝囊囊,沿着“马道”往楼上挑砖运灰时,总是弓曲着水蛇腰,像个鸵鸟似的。他叫赵筠 秋,毕业于南京金陵大学经济系,别看他肩不能挑担,在批判他的右派言行时,脖子却伸得 挺长,身条挺得挺直。那天,他嘴里嚼着馒头舌战群儒,话锋的焦点是中国官僚主义的渊 源。赵的论点是社会主义民主与法制的不完备,必然产生官僚主义;而批判他的那些人们, 则说社会主义民主与法制十分完备,官僚主义与此无关。他一边喷着馒头渣儿,一边慷慨激 昂地陈述着自己的观点,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也许他当时那副执拗的儒雅气质,留给我们 印象很深,所以在劳动现场,我们常喊他赵老夫子。
  最使人惬意的事情,是在上午劳动中的一刻钟休息。我们蹲在避风向阳的砖垛旁,或者 到一间堆煤的小屋中去取暖时,徐钟师“削发为僧”抗拒运动,自然被常常提及,赵老夫子 舌战群儒的场景,也常常用来解脱我们的精神空虚。但这些东西,毕竟是人所共知的,人们 需要寻觅新乐,解脱各自的烦恼。
  我本是个缄口如瓶的人,但精神上的沉重负荷似在改变我的个性。有一天,在那间堆煤 的小屋,也打开了话匣子,那是不知谁谈起了“阳谋”这个字眼的含义时,我讲起了邓友梅 君的一段经历:10月11日,北京已进入金秋时节,团中央大礼堂里举行批斗刘绍棠大会。 台上坐着中国文坛的泰斗,台下坐着的都是北京市的青年文艺尖子(包括演员)。当时,北 京市文联尚未明确邓友梅划为右派分子,因而友梅上台发言时,还不得不作出许多左派的姿 态来。友梅能言善辩,语意铿锵有声,加上他挣脱罗网的强烈欲念,对刘绍棠违心的批判相 当出色。笑话出在友梅发言结束之后:当他红头涨脸,嘴巴离开麦克风迈步下台,台下正为 他有力的揭发批判,响起脆脆掌声时,市文联秘书长田稼突然向台下黑压压的群众高声宣 布:“同志们!不要为他鼓掌,不要被他的假象欺骗,他——他也被划为右派分子!”
  会场顿时愕然。
  伙伴们笑了。接着七嘴人舌:“这是一出皮影戏!”
  “邓友梅充当了皮影人!”
  “这出皮影该叫啥名儿?”
  “先使用友梅君,然后把他再甩出来。推完磨杀驴,招儿真高… ”
  “这叫‘各个击破’。”
  “这叫‘阳谋’——”
  每每涉及到政治,聊天便骤然刹车。
  在我的记忆中,这些右派伙伴们当中,和我接触最多的要属王复羊、骆新民、梁沙军、 赵筠秋等人。其中最坦率、最赤诚的要算是漫画家王复羊。他就读于东北鲁迅美术学院,在 老右中年纪最轻,又对生活最富于哲理性的思考。1957年反右派斗争开始后,导火线始自 于他对李滨声的态度。他不揭发、不批判;但是有人出来揭发他了,这就是骆新民。他说王 复羊污蔑过进入东北的苏联红军,说“胡风问题构不成反革命”,“肃反伤害了一部分老同 志的心!”等等。结果,年轻的王复羊受到了二类处分监督劳动(当时对右派分六类处理: 一类送劳动教养;二类监督劳动;三类自谋出路;四、五类降职降级;六类免予处分),每 月18元生活费。骆新民(笔名骆拓),他原本是马来西亚华侨,因其父和徐悲鸿先生私交 甚密,解放前他便从异国他乡回到祖国怀抱,并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学习。在1957年反右派 斗争中,他虽然积极批判李滨声,又揭发了王复羊,由于他在鸣放期间曾写过一篇文章,为 国画大师李苦禅的待遇鸣不平,反右斗争仍然把他网罗在内。但他是华侨,反右斗争中又 “表现可以”,所以落了个从轻发落,只开除了团籍,免予行政上的降职降级处分,可是右 派帽子依然给他戴在了头上。梁沙军是河南人,原是地下党员,他性格憨厚是个乐天派,因 而在右派当中颇有人缘。他走到哪儿都会受到欢迎,因为他有腰腱盘突出的毛病,干不动重 活儿,除了在装订房和女人们折折书页之外,有时也来“状元府”工地干些轻活儿。
  那天,北京降下了头场冬雪。我和王守清去取劳动工具,他和女右派们一块砸钉子时, 发现了我俩,便道:“喂!干什么去?”
  “取工具!”王守清既有鼻音,又有浓重的地方口音。
  “什么?”梁沙军用王守清的谐音逗趣说:“去公安局?”
  “你开甚的玩笑!”王守清一脸苦相。
  “唉!我解放前在警察局当差(地下工作),要是解放后转业到公安局就好了;你要是 进了公安局,我一定把你给放出来。”
  “为甚?”王守清愣愣地问道。
  “名字上了碑的英雄,公安局不敢收留。”他打哈哈地笑着说,“你在陕北给毛主席站 过岗,这回我还送你进中南海给毛主席当警卫班长,要是他们不收留你,我给你写介绍 信。”
  这个玩笑充满了酸楚,却也因为有人理解王守清的痛苦而宽慰了他的心。因此,王守清 一路念叨着:“沙军是好人!只是咱们都生不逢时,赶上了他娘的五七年!”
  梁沙军确实是个不错的人,但是上帝分配幸运与不幸运时,并不把人的品质优劣,当成 分配的尺度。俗话说:人走背字的时候上卦摊。这也许是社会中的底层人,更容易相信宿命 论的缘故吧!
  新社会没有卦摊,特别在堂堂北京。可是在右派中会看手相的人不少,骆新民对这方面 的知识尤其丰富。我也叫他看过手相。他说:“你爱人张沪的手相是主权贵的,将来还有盼 头;你手相上事业纹非常紊乱,恕我直言,你一辈子可能就要大铁锹了。”
  “你呢?”我反问他。
  “少则5年,多则8年!”
  还是王复羊比较实际,说:“8年?再乘上2差不多了!”
  “16年?”骆新民认真他说,“那就完了蛋了,画画人的手不能生硫,长期不拿画 笔,人就报销作废了!”
  我们陷入茫茫然不可知的迷惘之中。就像汪洋大海中的片片孤舟,前面既看不见灯塔, 更看不见陆地。尽管报社领导指出右派的前途时,引证毛主席的话:“三年怎么样?三年不 行五年、八年总可以了吧?”我感情上对这几句话百听不厌——因为我还幻想着拿笔写小 说;但理智上总是不太相信这是真的。我胡乱猜想脱胎换骨的改造,至少要10年时间,按 照找对未来的剖析,10年后我34岁,那时青春尚存,容颜未老,精力还不到枯竭的时候, 也许还能干点儿事业。因而,当夜深人静,我和妻子躺在床上谈论这些事情时,还自我麻醉 地背诵过李白的诗: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我妻子则比我还要悲观,她常用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来概括老右们的命运。她的论点是:光阴不会倒流回来了,没有这 批戴上右帽的知识分子,火车照样地开,地球照样地转。
  我说:“不会这样,中国需要知识分子!”
  “你倒不见外!”她说,“人家已经把你比作狗屎堆了,你还自作多情。”
  不是吗?报社这些右派离开办公桌之后,报纸照常出版,书店照常卖书。
  浓重的悲观情绪在我心扉聚集,我曾一度心灰意冷,甚至认为末日已经到来。记得,那 是1958年的4月6日,一辆卡车送我们去鲁谷公社改造。新华分社的右派去了上庄,北京 出版社的右派去了何家坟。卡车前边的另一辆车上,拉着满当当一车被宰割过了的半扇子生 猪肉。我敏感地联想到自己的命运,便捅了王复羊一下说:“瞧… ”
  “看见了。”
  “会吗?”
  “但愿不会。”
  这些心照不宣的问答,实际上是打着哑谜。因为没有人能推测出谜底,谁也卜算不出未 来的命运,以及这些“不齿于人类狗屎堆”的归宿。我看了看卡车上的伙伴,仿佛都看见了 前面卡车上的死猪肉,有的木然的脸上毫无表情,有的故作镇静地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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